装载了Windows3.11的台式电脑轰鸣作响,你的搜索结果正在不停转圈。约莫还要再等上二十秒钟才会得到最终的结果。
而就是这短短的二十秒,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你的心跳得好快,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别的怎样的心情在作祟,你说不好。
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才想到要利用互联网去寻找武装侦探社的你,确实是很迟钝了。但至少你意识到了还有这招,应该也不赖吧?谷歌地图的服务前不久刚刚上线,想来肯定收录了武装侦探社的地址信息。再不济,也能从……
……啊,网页刷新出来了。
倏地从电脑屏幕上跳出的墨字把你吓了一跳,文字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眼前,你赶紧丢掉乱七八糟的念头,从第一行开始看起来。
算是意料之中,在如今刚刚上线的谷歌地图上还没有收录“武装侦探社”这个地点,检索结果中也没有出现武侦的官方网站,看来他们并不积极于网络营业。
事实上,在整个互联网上,武装侦探社并没有留下什么显著的痕迹,寥寥几条关联信息大多也只是网络论坛上说着自己让武装侦探社帮忙完成了怎样的委托而已,最重要地址信息一概没有。你居然没有对此感到失望,只觉得刚才的情绪波动全部都白费了。
果然,武装侦探社让人琢磨不透呢。难道只能通过用双脚丈量横滨的方式才能找到那栋红色的建筑物吗?拜托,你哪有完成这番壮举的决心和时间。
在这一刻,你忽然觉得自己认命了——认命地心想你这一辈子都找不到武装侦探社了。
考虑到你也没在这件事上付出很多的努力,在认命的这一刻倒也显得轻松。
你以相当平静的心情关闭了浏览器,离开前还不忘锁屏,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快步出门了。
最近的药店就在两条街外,不用多费心也能找到。
感冒药不是处方药,不会有人对你独自前来买药问东问西,在拿到东西和找零之后,你就飞快地离开了。回到擂钵街还要走上四十分钟,刚才在图书馆耽搁了一会儿,现在你得加快脚步才行了。
也就是说,你应该心无旁骛地闷头快走才对。可才刚刚走过一个街区,你就被路边闹哄哄的氛围吸引去了目光。不远处,一群路人围在被黄黑色带子拦起的公寓楼前,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走近看看……啊,似乎是这地方出了什么事故的样子呢。
其实你一点也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性格,但归咎于擂钵街的生活毫无乐趣,连眼前的这种突发事故都让你觉得无比有趣了。你一下子忘记了要早点回去的决心,加快的脚步转而穿过马路,挤进人群之中的你踮着脚尖往里看,恨不得把脖颈抻得和巨蛇颈龟一样长。
还好还好,这番努力总算是得到了收获。你切实地看到了公寓大堂地面的血迹,还有用白色线条围成的人形,看来这里发生了凶杀案,也难怪警员们忙忙碌碌。
在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员里,你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影,看起来不那么高大却也不算瘦小,在案发现场之中有点显眼,但绝没有格格不入。他穿了驼色的外套,正背对着你,一头微微翘起的短发让你觉得很眼熟,一时却想不起这份熟悉源于何处。
当他摘下眼镜的时候,你才终于意识到,那人是江户川乱步。
嗯,就是那个厉害的侦探乱步,武装侦探社的乱步。
一股热血直冲大脑,难以言说的激动感几乎要揪着你的头发把你提起来。你差点就要越过黄色警戒线扑过去找乱步了,还好一位警员恰在此时从你面前经过,成功让你上头的冲动回落了一点。
很显然,直接闯入案发现场是万万不行的,你一点也不想因为扰乱司法而被丢进局子(少年院也不行!)。这意味着,你必须冷静一点、耐心一点,紧紧注视着江户川乱步的动向,然后……
……尾随他!
你知道这法子听起来很变态而且好像更容易被丢进局子,可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措施了!
说干就干,顶着吃“公家饭”可能性的你一点一点挪到人群边缘,大幅缩短了与乱步之间的直线距离。
一直背对着你的他并未发现你这条小尾巴的存在,和协调现场的警官说了几句什么,就往里走了。你猜他是准备从公寓后门离开,赶忙追了上去。
发生了事故的公寓早已被团团围起,周边的通道也被封住了,没办法,你只能饶了远路。来到公寓侧后方,零星几个警员还在这里采集物证,乱步却完全不见踪迹,大概是已经走远了吧。
你不死心地在周边绕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找不到武装侦探社是你命中注定的遗憾吗?这未免也太……
你撇撇嘴,原路折返,努力别让自己太消沉。
回去的路上,依然遇到了在采集物证的警员。你犹豫了几秒钟,决定朝他们走去。
“您好!我想请问下。”你扒在警戒线旁,小心翼翼地不越过线,“刚才是不是有侦探来现场进行推理破案了?”
看你是个小孩,年轻的警员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新奇感,点点头说:“没错。”
“那人是谁啊?”
“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先生。”
果然没看错。
你暗自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拳头,在心里说了声“好耶!”,面上当然还是波澜不惊,用恰到好处的好奇口吻追着问:“武装侦探社在什么地方呀?我还没见过侦探社呢!”
“离这里有点距离,在月见台附近。”
“能把地址抄给我吗?”你从口袋里摸出小票,递给警员,顺便多附赠了一个谎话,“我以后也要当侦探!”
“是吗?”警员被你孩子气的发言唬到了,“那你要好好地加油了。”
对于一个孩子的热切期待,他当然是不舍得打破的,这就将武装侦探社的地址写在了小票上。你接过纸条,按部就班地道谢,挥手同他道别。
所以……这样就可以了吗?
你最初降临至横滨时,给自己定下的生存目标就是“投靠武装侦探社”,现在这个目标终于近到触手可及了。你说不好现在的心情,总之写着地址的小票被你折成四折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你暂时还不会前往武装侦探社,至少在芥川痊愈之前不会。
磨蹭了太久,现在是真的要加快速度了。
你一路小跑,穿过车流与行人,朝着海边奔去。天快冷下来了,凉意钻进你的衣服里,吹走体表温度,可胸腔里又炽热地燃烧着,感觉真怪。
快到擂钵街了。你把感冒药藏进外套里,两手空空地沿着破烂的台阶往下。大海与城市被坡地遮挡,黑漆漆的贫民窟重回眼前。你穿过破烂的房子和土豆田地,轻轻推开了门——是的,你们终于有正经的门了,可喜可贺。
和离开时一样,芥川躺在随便铺成的床铺上,整个人都钻在睡袋里,脸颊烧得通红。银就坐在一旁照看着他,已经偷偷摘下三角巾做成的简易口罩了。
“不好意思,我回来得有点晚。”你也坐下来,赶紧摸出感冒药,“不过,我买到药了。”
噔噔噔——香橙味美林儿童布洛芬混悬液堂堂登场!
买了儿童退烧药,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既不是考虑到十四岁是个尴尬的不知道该用成人药还是儿童药的年纪,也不是觉得美林药水吃起来比药片或是胶囊更简单,纯粹只是因为这款药是整个药店打折力度最大且最便宜的感冒药。
能劲省百分之六十的折扣,不选绝对是笨蛋!
虽说美林药水的适用年龄是零至十二岁,但对于只比这个年龄段超了两岁的芥川来说肯定也能好好地起效。你照着说明书,倒了大半瓶盖的药水,又稍稍添了那么几毫米,感觉差不多了,赶紧叫芥川起来。他一动不动,估计是整个人都烧迷糊了,根本没有听清你的声音吧。
这个芥川是使唤不动了,你赶紧让另一个芥川帮忙。
“小银,把你哥扶起来。”
“好!”
银丝毫没有懈怠,立刻拽着芥川的手想把他拉起来,怎奈何瘦弱的少年骨头好重,再怎么使劲也只是把他的脑袋拽得离地两寸而已。
没办法了,银干脆从背后推他,用后背顶住他的背,总算是把他推起来了。
兄妹俩背贴着背……好熟悉的场景。你明明该对此笑一笑的,却怎么都扬不起嘴角,干脆安慰自己现在并不是发笑的时候,赶紧把美林药水倒进芥川嘴里。
尽管人烧得稍稍昏头,对于救命药水倒是认真清晰,芥川主动咽下了感冒药,喝完这一杯盖的药之后就清醒了不少,张了张嘴,不知道是想说什么,你完全没认真听——没办法,谁叫你正在忙碌地倒满又一瓶盖的药水。
“要喝两瓶盖才行哟。”你把药水怼他嘴里,“好啦好啦,快喝快喝。美林的气味太难闻了,再闻下去我都要吐了……”
芥川小口小口地抿着,忽然嘀咕了句“甜味的”。你说当然啦,包装上写着香橙味呢。他想了想,把银叫过来了。
“你尝尝。”他说。
于是银也小小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真的是甜的!好喝!”
“……诶?”
连美林药水都觉得好喝,这对兄妹到底长了怎样恐怖的舌头!
在你暗自感叹着芥川兄妹恐怖的味觉时,他们也在细细回味着香橙味布洛芬悬浊液的美妙滋味,剩下的小半量杯药水说什么也不愿意喝了,还推到你的面前,想让你也尝一尝。
你:浑身抗拒。
虽然一向都是超级健康小孩,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生病过,美林的滋味肯定尝试过,这中难闻的化学感极其强烈的粘稠液体足以构成你的童年阴影之一,无论如何你都不情愿再重温这股味道。
这么想着的你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连半点笑容都挤不出来,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什么也不想把这橙粉色的药水送进嘴里。芥川却以为你在客气,几乎要把药水推进你嘴里了,害得你更加没有拒绝地余地,只能象征性地咪了一口。
就这一下给你带来的冲击也够大的。
“很不错,很不错。”你还得说点违心的话,省得太过打击芥川兄妹异于常人的味觉,“但下次可以不用给我尝了。你知道的,没病的人就不该多喝药水嘛。”
“确实。”芥川也点点头,“在下也该节省些喝,以免未来还有类似情况。”
说着他就把药水放下了,看得你好气。
“未来的事情就等到未来再说吧,现在你该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吃药。”为了证明自己这番论调绝对没错,你转头找小银寻求共鸣了,“对吧,银?”
银用力点点头:“没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倒显得很不客气。芥川不再嘀咕,默默喝完了剩下的药,又躺回去了。
不得不说,感冒药确实有效,至少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芥川没有再迷迷糊糊地犯困了,咳嗽声也少了很多。你不急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找零,丢进存钱的马口铁盒子里,正好摸到了那张叠起的小票,一度从脑海中溜走的“武装侦探社”这个概念又回到你的心头了。
你想了想,又稍稍犹豫了片刻,这才状似不经意地说:“对了,我现在知道武装侦探社在什么地方了。”
小银抬起口,困惑地看你,芥川也一脸茫然:“武装侦探社?”
好嘛,他们俩完全忘记这地方了。
你忍住撇嘴的冲动,解释说:“就是之前我一直在寻找的地方,说不定以后能投靠那里。”
银眨眨眼:“夏栖,你要走了吗?”
“我、我还没这么说呢!”你莫名感到后背一阵燥热,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爬上了你的脊骨,害你支支吾吾,“我只是和你们说一下这个发现而已。”
“你要去那里了,是吗?”现在轮到芥川发问了。
“嗯……是吧?”你也不是很确定,只能急急补上一句,“但肯定不是现在,等你病好了再说吧。因为我想着,到时候你们能带着我去就好了——你们知道的,我对横滨还很不熟悉,尤其是月见台那块地方,我根本都没听说过。”
气氛好像稍稍沉寂了片刻,你不确定芥川兄妹此刻在想什么。你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心中究竟有怎样的情绪正在发酵。未知感堵住了你的嘴,你根本说不出话来。
“好。”芥川的回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在下和舍妹会带你去到那个侦探社的。”
这句话足够让你松一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还是沉沉地往下坠。你只能小声嘀咕一句“谢谢”,更多的话一点都说不出来了。
感谢难喝的美林药水,不到一周芥川就痊愈了。照理说,你该出发了,可你和芥川兄妹心照不宣似的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情。
你保持沉默可是有理由的——至少你自己觉得理由很充分——再过不多久,土豆就该成熟了,你亲手种下且用心呵护的作物肯定要由你亲自收获亲口品尝才行,决不能丢下这么重要的是就去投奔新人生。
于是继续耐心地等待,等到隔壁种菜的独眼老太说你们再不把土豆挖出来,今年的收成就要全部烂在地里时,你们才匆匆忙忙开始动手。
一如既往,感谢实用派异能罗生门的大力支持,你们的收割进行得比栽种前的犁地工作还要轻松,只见芥川的衣摆往空中咻咻咻地一斩,结实的土地就被掘散,攥着土豆叶轻轻一拔,一连串的块茎像风铃一样晃荡不止。
尽管种出的土豆全都小小个,但你们成功实现了大丰收,至少今年不用再担心吃饭问题了。
有了土豆,你的美食欲求开始疯狂膨胀。你想吃芝士土豆泥,想吃油炸脆薯格,可惜条件有限,想要的一样都实现不了,不过火烤土豆也很不错了,至少你吃得很开心。
开心归开心,你也有一点点担心。
“要是一整个冬天都吃土豆,很快就会吃腻吧?”你把刚烤好的一颗小土豆丢进嘴里,烫得嘴巴喷火,“明年是不是应该种点别的东西呢,胡萝卜之类的?听说挺好种的,但胡萝卜不是很好吃诶……”
芥川抬起眼眸,很突兀地看了你一眼。你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依旧沉默着,只在吃完最后一颗土豆之后才出了声。
“夏栖,今天就出发吧。”
“嗯?”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一下子把你听懵了,“在说什么呢你?”
“在下说的是去武装侦探社的事情。”
你捣鼓火堆的手顿了顿。
是了,还有寸照武装侦探社这件事呢。你既然完全忘记了。
不知道是何种情感在作祟,你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吐出的却只有沉默,大脑也空空一片。你好像也没怎么思考,只是按部就班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是你在这次重生之后就下定决心要做的,磨蹭到现在才落实,已经有点晚了吧。但冬天尚未到来,所以一切还不晚。
收拾好了火堆,你们就出发了。就和第一次你们三人一起离开擂钵街一样,依然是芥川走在前面,你跟在最后,只是银拉着你的手,很像在牵着你往前走。
月见台在横滨的西北角,搭公车要换两趟。你们没有西瓜卡,从上车开始就得数好车票的钱了,下车时再把硬币丁铃当啷地丢进投币机里。
下车之后还要再走上一段路,从这里开始你们就稍稍有点迷路了,又不想去问路人,只好在路上乱走。
毕竟已经来到了武装侦探社所在的这个街区,就算胡乱前进,也总能碰上运气。那栋深红色的建筑物,恰在你不抱希望准备折返的时候,出现在了你的眼前。
你停住脚步,可眼前时绿灯。
“呐,银,还有芥川,有件小事其实是我骗你们的。我在武装侦探社没有亲戚。说实话,我现在完全是举目无亲的孤儿。”
你觉得你有必要坦白。
“我说想去武装侦探社,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会帮助我,帮助向我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维护横滨这座城市安危的重要组织之一。”
你觉得你必须询问。
“你们和我一起去敲开武装侦探社的大门,好不好?如果武装侦探社的大家会帮我,那他们一定也会帮助你们的。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必在擂钵街生活了,从此之后我们可以向着很光明的方向前进。我觉得,这种好事是完全可以实现在我们的人生中的。”
你的心脏跳得好快。
“我们一起去吧,好吗?”
芥川回头看你,银也抬着小脸。你在他们的脸上并未看到什么欣喜或是动容——如果能有这些情绪就太好了,这意味着他们将与你一起前进。但他们的脸上也没有忧伤或是寂寥,只是略带几分木然,仿佛染上了擂钵街那处泥沼的死气,在今日难得的晴空下也显得格格不入。
闪烁的红灯再次转绿,你们谁也没有迈步。
“很光明的方向,大抵是不属于我们的。在下曾做过各种各样的事——非常肮脏的事情,在下不想告诉你。”
终于开口的芥川这么说。
“夏栖,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来得及离开。”
银松开了你的手,轻轻推着你走向斑马线。
“拜拜,夏栖。”她说。
绿灯马上又要开始闪烁了,再不往前走,就要来不及了。
目标即将达成,你该为此高兴。芥川兄妹也向你挥挥手,转身离开,瘦弱的背影嵌进人群。你似乎不得不迈步,踏过绿灯的最后一秒钟踩上人行道,而后车流袭来,将你们隔开。
你继续向前,走进那栋红色的建筑中。电梯带来的超重感压得你的心沉甸甸,你终于来到了写着“武装侦探社”字样的门前。
你站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该说点什么呢?该怎么解释你的到来呢?该如何求助呢?
你没有概念,大脑空空如也。
在你理清思绪之前,在你下定决心之前,在你抬手敲响门扉之前……门打开了。
伴着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门扉向你敞开。你的心脏猛得一紧,倏地跳到了嗓子眼,你赶紧把它咽下去,可还是觉得好不安。
出现在你眼前的并不是熟悉的面孔,但也并不那么陌生。她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刚毕业的学生,一双圆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后方,目光很是友善。你猜她应该是武装侦探社的事务员,只是怎么都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大脑空空的感觉给你平添了几分紧张感,你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还没来得及想好的话语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一定有尴尬的沉默充盈在你们之间。真该庆幸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否则你真的会在这扇门前呆站一整天也张不开口的。
“你好。”她笑着说,“你迷路了吗?”
啊,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像是迷路的茫然小孩吗,否则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木然地摇摇头,说自己没有迷路。
“好吧……”她看起来更困惑了,“那是有什么委托想要交给我们侦探社去做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不要先进来坐坐?”
她说着,将门敞开了些,不齐整的办公桌上堆放着纸箱。如果你踮起脚尖,就能看到坐在沙发上啃洋果子的乱步和摆弄电脑的田山花袋了。
“真不好意思,我们刚刚搬来这里办公,还没来得及整理完,看起来乱糟糟的。你别见怪。”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热茶和点心都有。”
她很热情,也很友好,就连尚未收拾好的武装侦探社也显得好亮堂。如果能留在这里,或许……
格格不入。
想象着自己步入、甚至融入这个环境,你只觉得格格不入。
你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可能是你道德感已经低到不行,也可能是这里玻璃多到过分明亮,又或者是她如此友好——总之,格格不入。
所以,你说不出“请帮帮我”,“让我在这里工作吧我什么都能做”这种话更难以吐露。你的拳头越攥越紧,连你自己也没有发现你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再犹豫,你终于开口了。
“抱歉我只是看到这扇门上贴着‘武装侦探社’看起来很有意思所以才恶作剧地打算敲门,我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在,打扰到你们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这就告辞!”
急匆匆丢下这句话,根本顾不上身后的呼喊声,你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跑走了。你连电梯都不敢搭,生怕等待轿厢抵达的期间武装侦探社的人就会追上来问你是否一切都好。你闷头冲进楼梯间,又嫌台阶太多要走太久,干脆钻出气窗,跳了下去。
这一幕仿佛昨日重现。
与昨日相同的是,你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奋不顾身。有别于昨日的凄惨失败,你不是为了挣得再来一次的机会,而是想要继续未来的生活。
这里只是四层而已,不算太高,也绝对不低,如果就这么跳下去,幸运地调整好落体姿态,估计也会落得走不了路的下场。你在双脚触及地面的一秒钟之前,用异能压缩了身下的全部空气,让看不见的气体充当你的安全气囊,稳稳地托住了你。
然后,不要犹豫,往前跑吧。
现在你有点后悔了,却不是懊恼自己仓促地离开了武装侦探社,而是后悔着在那里耗费了太多的犹豫时间。既然你注定会做出眼下这个选择,那你都不该来到月见台的。现在,你只能期待自己跑得够快,能来得及追上芥川和小银。
果然,你还是想要留在擂钵街。
虽然那里很糟糕,但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算得上绝配。你与芥川兄妹也算不上是离开了对方就活不下去的关系,可失去朋友一定是最糟糕的感觉。你还不曾拥有过这样的朋友,即便是有也早就是过去的故事了。你不想让此刻也刻进过去的记忆。
快跑,快跑。穿过那个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瘦弱背影出现在了眼前。
银最先听到了你仓促的脚步声,也是她拽了拽闷头往前走的芥川的衣袖。一向直觉很敏锐的他迟疑着回头,还不及与你对上目光,你已经扑过去搂住他们了。
现在该说点什么呢?嗯,你还是没想好。
但没关系,你已经在这里了。而这意味着一切。
沉默当然必不可少,兄妹俩一定很困惑着你的折返,也难怪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芥川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迟疑的“那些人不愿意帮助你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那里。”你咧开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像你说的,还是擂钵街更好。”
芥川微微蹙眉,稍微思索了一下:“在下似乎并未说过‘擂钵街更好’这话。”
这到底是不是芥川的原话,其实已经无所谓了。你做出了选择,就是这样。
你拉着银的手,又拽着芥川的衣袖。眼前的绿灯只剩一秒钟了,在你们踏上斑马线的那一刻便骤然转为危险的红色。你毫不介意,带着他们一起闯过红灯,奔向街对侧的公交车站。
然后,数车费,投币,朝着大海而去,步入阴沉的擂钵街。
你的十四岁生日就是在贫民窟度过的。
说是生日,过得还是一如既往——也就是说和平常一样,无事发生。
你没和芥川兄妹说过自己的出生日,他们当然也不会料想到大降温的12月15日和你有关。你更没觉得难过或是失落,反正过去每一年的这一天都是一样,又没有人会特地为你庆祝生日,礼物也鲜少收到。你习惯了。
所以,那一天的你,只是默默地把水煮的土豆压成了一个圆饼的形状,假装这就是你的生日蛋糕,并没有许什么愿望。
还剩六年。你想。
就差六年了。你得努力熬过这两千多天才行。
想要在贫民窟擂钵街活过六年,说简单不简单,说容易也不容易。在这处凹陷的巨大坑洞里,时不时就会有人病死或是饿死,如果眼下还是中世纪,那一定会有很多戴着鸟嘴面罩的医生行走在此处。
话虽如此,活着在这里挣扎的人也不在少数,活过了六年的人更是不少。且不说制造了擂钵街的中原中也在这里生活了七年(可惜你流落至此的时候他已经皈依港口Mafia了),你身边的芥川兄妹也在贫民窟度过了一整个童年。和他们待在一起,活到二十岁想必不会太难吧?
不过……
你想起来一件事,一件相当重要的事,那就是芥川兄妹未来将会被港口Mafia招揽,成为其麾下的成员。
这桩大事件具体会发生在什么时间,你完全没有概念——依然要怪罪你对文野世界的剧情忘得七零八落。
不过,想来应该就是这几年的事了,毕竟谁都能觉察到港口Mafia自龙头战争后的崛起,横滨的夜晚逐渐被移交至他们的手中,地下交易与黑市全都骤减,擂钵街的生活倒是如旧,毕竟没人会对这里多看一眼。
离开武装侦探社的时候,你可一点都没意识到未来会和港口Mafia挂钩。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你也没有足够的想象力用以描绘。也许武装侦探社比较适合你,也可能港口Mafia于你而言更好,你无法预见,干脆别再过虑,只盯着现实的生存率了。
现实情况是,这个冬天你们并不是纯粹靠着土豆果腹,也还是像模像样地吃到了点其他食物的。隔壁的独眼老太还善心大发地送了一大颗白菜,理由是看你们吃土豆吃得脸色都灰扑扑了,要是死在她家门口她会觉得很麻烦。
作为回报,在三人猜拳中惨败的你被派去为独眼老太捶肩揉腿,忙活了一整天才被老太放走,回到家时脸都变得和大白菜一样绿了。
新年,芥川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年糕红豆汤——杯装速食的那种,总算给新一年开了个好头。
只是年糕红豆汤还不够甜,至少没能甜到满足芥川兄妹的舌头,他们干脆把巧克力棒融进了汤里,诡异的吃法看得你直皱眉。你甚至宣称不要和他们同桌吃饭,否则也会染上他们的怪癖。
这一年的第一个梦你也想不起来了,说实话那天也很可能没有做梦。鉴于你并不是那么神神叨叨的人,并不觉得初梦一定蕴藏着什么含义,新年初梦的缺位丝毫没让你觉得有什么遗憾。你只期待着新一年能好一些,至少要好过以前。
你的心愿似乎是实现了一点,刚开春你就帮着芥川攒到了第三百根巧克力棒。
不太好的是,就在达成目标后的不多久,天天啃巧克力棒的芥川彻底营养不良,晕倒在睡袋里了。
……倒霉。
芥川营养不良的原因很简单,可真要说出来,又显得很匪夷所思,绝对是任何人听到都会发出“啊?”一声质问的程度。
导致芥川龙之介体内的微量元素彻底失衡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三百根巧克力棒没错。
芥川对于攒满三百根巧克力棒就此成为擂钵街富豪的野望,你是一直知道的。本着“对于好朋友的请求无论如何一定要鼎力相助”的执念,你也确实为这三百根巧克力棒的伟大目标添力不少。至于攒到这笔小小财富之后该做点什么,你是一点也没有盘算过。芥川当然也不曾对此有所考虑,毕竟他一直以来的念头都是“想要体验富豪的感觉”仅此而已。
但终于到了巧克力棒数量来到三百根的这一天,确实也该好好琢磨一下这笔“巨款”的用法了。
作为这笔财富的切实拥有者,芥川先是很热诚地抱着巧克力棒待了足足三天,而后才冒出了“财富必须落于实际才能真正体现其价值”的念头。你还以为他会拿去和其他人交换书籍或是笔记本,但他却拿着巧克力棒开始啃起来了。
似乎他的目标是凭一己之力吃光这三百根巧克力棒,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内,他的食谱单一到只有这种代可可脂做成零食而已。
毕竟是高糖高热量的食物,巧克力棒一度让芥川凹陷的脸颊稍稍变得饱满了一点,可惜瘦弱的身材还没来得及正经地鼓起来,就又立刻瘪下去了,随即而来的营养不良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无比蜡黄,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但本人对此毫无自觉,也不疑有他,直到他虚弱得走路都打怵,你们所有人的危机感这才迟钝地冒出来。
总之,先让他躺下休息,然后再想想解决办法吧。
银从去年搜刮到的地震应急包中找到了一瓶复合维生素,喂给芥川吃了两天却不见好,合理怀疑是身体的吸收能力出了问题。
依旧是考虑到芥川在没有你的剧情线中好端端地活到了二十岁,你相信他自有办法挨过营养不良这道坎。
话虽如此,看人受苦受难总是不好。你干脆故技重施,又跑去地上的图书馆找万能的互联网求助了,前台的管理员也已经眼熟你了,在你跨过大门的那一刻便向你点头问好,你也回以一笑,暗戳戳地想,其实横滨还是很不错的嘛。
启动老旧的电脑,等待着搜索引擎苏醒。无敌的互联网告诉你,青少年的营养失调最好采用食补方式环节,可以摄入大量蔬菜或高蛋白食品,如效果不好,可以另外考虑药剂补充。
大量蔬菜和高蛋白食品……你们全没有啊。
在擂钵街,蔬菜本来就是很罕见的好东西,受追捧程度仅次于白糖。隔壁的独眼老太倒是会种菜,但你实在不觉得在度过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她那儿还会有多余的菜让给你们,而你们今年种下的依然是土豆,好不容易从地里冒出来的寥寥几根叶子实在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另外,说到高蛋白食物,鸡蛋也得去市场上买,贫民窟连人都难以养活,才不会有人特地费心养群牲畜。
感觉事情变得有点麻烦起来了。
你叹着气,不停地数着口袋里的钱,把那几枚硬币数了一遍又一遍。无论重复多少回,钱就是这么些钱,根本不会变多,好在也不会减少。
回擂钵街之前,你绕路去附近的市场看了看。
贫民窟附近的商业街是全横滨物价最低的地方,饶是如此,这里的蔬菜也要三位数起步,且计量单位不是“斤”而是“个”。最便宜的豆芽倒是只要八十块就能买到一大袋,可豆芽给你带来的印象永远是不太好吃且营养不足,就算大量摄入大概也不会改善芥川的情况。不过你还是买了一包,心想着聊胜于无。鸡蛋也买了一颗,所剩不多的零钱花掉了一大半,真让人肉痛。
回家再拿点钱,就可以买到更多蔬菜了,但你实在不想把钱全部花光——你们本来就没有多少现金了,决不能完全落进弹尽粮绝的境地之中。
揣着一颗鸡蛋和一袋豆芽菜,走在路上你都觉得心情沉重,总觉得自己什么忙都没能帮上。也许正是这份心情,直接导致你在路过小钢珠店的时候,冒出了一点莫名的冲动。
干脆去靠小钢珠逆天转命吧,只要运气够好的话赌博机器也完全可以成为致富知道,到时候就可以……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绯山夏栖(或是说绯山佳纯)的美好人生就是因为小钢珠才彻底走向堕落的,好不容易等到人生重开,你才不要重蹈覆辙呢!
你甩甩脑袋,毅然决然地抛弃了逆天改命的痴心妄想。也恰好是在同一时刻,你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用剩下的钱买了车票,你坐上几乎无人的公交车,城市与海湾还有那标志性的四座大楼统统被抛在车后,逐渐出现在挡风玻璃前的是绿意与村庄小屋,农田从车身两旁拂过。
你乘在通往乡下的线路上,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在哪一站下车。反正也是一腔冲动,干脆就在田地最多的哪一站下了车。
拢紧外套,缩起脖子,把衣领竖起来挡住脸庞,你东张西望,鬼鬼祟祟。
很好,周围没有人。天也快黑了,时机相当完美。
你如同一道影子,溜进了玉米地里,悄无声息。
没错,你要开始零元购了——你将对蔬菜地进行一个偷取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