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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作者:森罗梦 当前章节:116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46

没错。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真的又要开始妙手空空了,并且盗窃的对象是农田里的农作物。

居然要偷走农民婶婶千辛万苦种出的作物,做出这种事多少有点缺德。不过亏心事做多了的你(其中亏心事包括但不限于前两个月去抢劫了深夜便利店就此实现了从屠龙者到恶龙的转变),早就不会对任何事抱有任何的任何罪恶感了。你只想着一件事——你只想赶紧开工、赶紧结束、然后赶紧回家。

这个季节,天暗得很快,从黄昏到黑夜,只度过了片刻时间而已。金黄的月亮高悬在深蓝的天空之上,你的影子朦胧地笼罩在绿意之中,风吹过田野,叶片摩挲出沙沙声。你一脚踏上田垄,东张西望一番,飞快地钻进了另一片田地。

现在,你的口袋里揣着五根没熟的小玉米和四株歪歪扭扭一看也是营养不良的白萝卜。你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大量蔬果”,总之多拿点一定不是什么坏事。

这块田地种了点什么,你完全看不出来,只见到一堆弯曲的藤爬在地上。拨开叶子看一看……啊,居然是西瓜!是这个岛国的奢侈品水果!

现在在还不到西瓜成熟的季节,挂在藤上的果实都不如你的拳头大,毛茸茸的,倒是可爱。你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意外的手感很不错。

只是,略显微妙的是,在你的手触及到西瓜的那一刻,一阵恶寒瞬间从脊骨里爬了出来,似乎是深埋在DNA里的记忆正在苏醒。

你哆嗦了一下,莫名感到很慌,赶紧四下张望一番,还抬头看了看。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一切如旧,绿色的农田依然是农田,深蓝天空之上的也是月亮没错,就连风也柔和,周围并没有人在看着你,当然也没有你担心的那个男人。

是的,你在担心。

你担心大文豪鲁迅先生会突然出现,冲过来叉你住你这只狡猾的猹。

这可不是什么虚妄的猜想,也绝对不是杞人忧天。现在的环境实在是太《故乡》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蹦出来叉猹了。

再说了,这可是个文豪遍地走的世界,和芥川龙之介差不多同一时期活跃在文坛的鲁迅先生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正义的鲁迅现身前来缉拿在田地里偷鸡摸狗的你,这种事更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一想到你有极大概率变成鲁迅的叉下亡魂,就此导致人生重开,你一下子慌了,消失无踪的道德感随之浮现,罪恶心差点让你停下了偷盗的小黑手,忍不住又要开始东张西望起来了。

当然了,仅仅只是差点。在确认了鲁迅或是周树人或是L都不会出现在横滨对你实施制裁之后,你一下子就安心了,冒险心理重新占据了上风,让你继续妙手空空,甚至斗胆摸走了某个农户家里的两颗鹅蛋。

没错,是鹅蛋而非鸡蛋。

做出这个决定,纯粹是因为你觉得鹅蛋的分量远远大过鸡蛋,可以在最低的风险下实现事半功倍的效果。

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你今天做出的最为失败的决定,没有之一。

因为现在,这片土地只剩下了你、横滨的夜晚、农田。

与追在身后恨不得狠狠叨你屁股的大白鹅。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你开始反思。

你觉得这得怪鲁迅——虽然人家根本就没出场。

都是因为想起了鲁迅,你才会如此你提心吊胆;正是在这份提心吊胆消退之后,你才觉得自己该去偷鹅蛋;紧接着有事因为偷走了两颗鹅蛋才导致你被鹅妈妈追杀,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好吧,你知道不怪鲁迅,问题全都出在你的身上。

是你非要做出这个决定的,怪别人可不行。小时候玩过网页种菜游戏的你理应知道,偷别人家菜就是该挨打的,更何况你这回招惹的还是一只鹅。

于是,你正在狂奔,一手攥着一颗温热的鹅蛋,狂奔在乡下小路上,身后是大白鹅的骂骂咧咧,如同防范警报,还好没有引起任何人家的注意。你根本不敢停下,只要慢下一步,你就会被赶上。

如果已经养成了三心二意的本事,那现在的你完全可以在狂蹦的同时用异能念动力将大白鹅控制在原地,而后顺利地逃之夭夭。可惜你现在还只能一心一意地做事,根本没办法将精力同时放在“奔跑”和“使用异能”这两件事上。

还好还好,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公交车的灯光了,正缓缓朝站台的方向驶来,正是你归家的那辆车没错。只要你能登上这辆车,就可以逃脱鹅之追杀了!

呼——呼——呼——得加快速度了!

肾上腺素大量爆发,有了目标的你瞬间觉得胸腔的疼痛完全不算什么了,急促的呼吸也全然影响不到你。

照这个速度跑下去,你绝对能够甩掉大白鹅了!

“嘎嘎!嘎嘎嘎!”

鹅的骂骂咧咧怎么越来越近了?

你战战兢兢地回头,吓到差点平地摔倒。

原本离你足有三米远的大白鹅,居然快要和你齐头并进了,只要它稍稍伸长脖子,就能往你的腿上狠狠咬一口。

……好恐怖!

一个人类被鹅杀死的概率很低,但绝对不会是零——相信你就会是那个小概率的不幸受害者!

站台越来越近了,公交车也在缓缓减速。抓紧时机,你立刻停住脚步。

大白鹅显然没有意料到你会突然停下,反应过来时,已经乘着惯性往前冲出好几米了。它赶忙回头,恐怖的两片扁嘴一张一合,扑棱着翅膀准备冲过来,却没能迈动一步。

现在你不必费心奔跑了,也就意味着你可以尽情使用念动力,用看不见的手禁锢住大白鹅的行动。

必须承认,你的对手是个恐怖的生物,它认为你的抵抗相当鄙夷,对此用尽了全力进行反击。这个只有你一半高的生物居然能够打破念动力的桎梏,以极缓慢、且极愤怒的步伐,一点一点缩短你们之间的距离。

……果然还是好恐怖!

念动力的本质其实就是力量,和蕴藏在肌肉里的能量没有区别。也就是说,它是有上限的。

从去年意识到这一点开始,你就在很努力地提升念动力的能量上限了,逐渐从搬动小型物体到现在可以轻松地搬动两个十千克哑铃,移动人类也是咬咬牙能够实现的事情。可一只鹅居然能够抵御你的力量,这种事未免太可怕了,也真的很让你挫败。

在这个各种意义上都很让你绝望的夜晚,只有公交车驶近的引擎声足够宽慰你复杂的内心。

你依旧控制着鹅的行动,一边缓步后退——这种简单的行动倒是不需要你分心去做。公交车缓缓在你身后停下,你保持着这缓慢的步调,倒退着上了车,磨磨蹭蹭挪到后排。司机看你觉得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很好心地等你坐稳了之后才踩下油门。

哪怕到了这时候,你依然保持着异能,直至大白鹅彻底被甩在车窗外,你总算松了口气。

也许是错觉,哪怕你回到了擂钵街,耳边似乎还环绕着大鹅泣血般的嘎嘎声,握在掌心里的两颗鹅蛋更是烫手。于是你毫不犹豫地把蛋丢进热水里煮透,和银一人一半分着吃掉了。

说句真心话,这颗蛋不怎么美味。

蔬菜也煮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准备留到明天解决。

很久没吃到新鲜的东西了,比起“这可真是难得的人间美味让我贫瘠的舌头都得到了滋养”,你对这顿健康晚餐的想法,更多是没成熟的作物果然土腥味重,豆芽菜也带着一股草酸味,只有鲜脆的口感值得一夸。

芥川也哆哆嗦嗦捧着碗,不过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真让你觉得郁闷。

“现在不是挑食的时候哟,别辜负我的辛苦嘛。”你把碗重新塞进他的手里,“再说了,每次最先倒下的都是你。你真的得反思一下自己了,芥川——至少要从别天天吃巧克力棒开始做起。”

芥川自知理亏,不会在这个话题上和你争辩,更加不可能忤逆你的意愿,默默吃完了剩下的菜。

食疗效果意外得很不错,搭配更多的复合维生素药片,才过了短短的一小时,他看起来已经健康了不少。你的好奇心也彻底按捺不住,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天天吃巧克力棒。

“我是不想干涉你的自由意志啦,但你的行为真的太任性了。”你说。

芥川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你的话听进去,只说:“在下只是想要用心消耗这笔难得的财富。”

“吃掉就是用心的消耗方式了?”

“嗯。”

好吧。

你无奈地耸耸肩膀。

“芥川,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发财。”

他蹙起眉头:“为何?”

“一看你的荒唐做派,就知道你肯定会成为一有钱就挥霍一空的家伙。”

“……不会的。”他顿了顿,“在下不会变成有钱人。”

“别说得那么绝对。谁能知道未来呢?”

你心想着,说不定港口Mafia提供的报酬很可观呢。但你现在只会说:

“也许我们也能成为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

“菲茨杰拉德”芥川有些困惑,“那是何人?”

“很有钱的人。”

准确地说,是很有钱的未来会被芥川和白虎按在地上打的人。

就现在来说,这个未来尚未到来,你们尚且可以安心地钻进睡袋里好好安眠。

在这忙碌一天之后,你理所应当地做梦了,梦境的主角自然是追杀你的大白鹅。

梦乡特有的幻想力将这只雁形目鸭科雁属的禽类动物扭曲成了硕大的怪物,眉心膨起的肉瘤大得像是随时都要爆炸的气球。它伸长了脖颈,拼命想要来叨你,你也只能拼命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停歇。

要感谢梦境,你一点也不觉得疲惫。

同样要归咎于梦境,你完全没办法使用异能,也根本跑不快,哪怕你心里无比急切,也只能以不快也不慢的步调往前,实在难熬。

以这样的速度,不被白鹅怪物追上才怪。

不知道是在梦境持续到哪一分钟时,那个怪物终于追上了你,拉锯战以它一口咬在你的手臂上告终,过分真实的疼痛感吓得你瞬间清醒,一下子从睡袋里弹了起来。

不知为何,疼痛感从梦中来到了现实。低头一看,小银的睡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你旁边,仍在梦里遨游的她咬住了你的手臂。看来她做了个相当美味的梦。

你默默抽出手臂,把银推远了些,像条虫子似的重新钻回睡袋,多花了点时间才重新睡着。

结果回到梦乡依然要被白鹅怪物追逐,还不如不做梦了。

抛开你深切的ptsd不说,芥川的营养不良确实得到了不错的改善,至少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会走路的巧克力棒。这也就意味着,你终于可以拉上他一起进行异能训练了。

写作异能训练,实际上应该是你的念动力强化计划。

“哎哎哎你别动!别动!把呼吸也放缓一点!”

你对着漂浮在半空的芥川大叫,手忙脚乱的模样比脚不着地的他还要紧张。

“你一动起来,重心就会改变——我的念动力就没办法好好托着你了!”

盘着腿被你的异能拽得离地三尺的芥川心情复杂,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屏住呼吸,但就算真这么做了,他也还是被你命令“别动!”了。

他很郁闷。

“或许,控制不稳并非因为重心移动。”他说。

你敏锐地意识到了他话中有话,瞬间挺直了身:“你在暗示我能力不足吗?”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

“哼……你最好是别有这种把我看扁的想法啦……”你撇撇嘴,把小声嘀咕藏进心里,只对他说,“好了,你用罗生门攻击我吧——这回绝对能挡下的!”

芥川没应声,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可他身上总散发出一种对你的不信任。好在他没有把这份心情表现出来,一言不发地将衣摆化作的利刃,朝你刺来。

每次一用上罗生门,芥川都很像是动了真格,黑色尖刺迎面袭来总难免叫人害怕。

你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看不见的念动力托举着他,用力抵住罗生门。

之前几次尝试,你总是会因为手忙脚乱而把芥川丢在地上,或是来不及阻止罗生门而被弹中脑门。这回你的念动力终于起效了,罗生门袭来它的速度明显降低了些,同时芥川还好端端地被你拖着。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好成绩。

然后你暗自窃喜。

然后芥川掉下来了。

然后罗生门弹到了你脑门上。

然后,你就明白了,人果然不能太得意。

这可以说是很惨痛的教训了。

同样狼狈地摔在地上(但好在有罗生门可以撑起身子)的芥川,他从这场意外中得到的教训则是,下次绝对不要轻易答应你的异能训练的请求了。

话虽如此,如果你再次向他提出求助,他一定会彻底地忘记今天的倒霉,正如现在,他会选择伸出手,将你从地上拉起来,不过你已经早先一步鲤鱼打挺地跳起来了。

“分心同时用念动力操控两个物体倒是没问题了,可我的异能还是很难控制住罗生门呢。”你开始复盘,“因为罗生门本质上不是三次元的物体,而是异能凝聚成的具象化力量?难道我的念动力只能捕捉到真实存在的物体吗?”

芥川默默点头。他觉得你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至于现实情况究竟是否如此,他倒是也说不好。

你接着摇头晃脑地思索:“或者是芥川你下手还是太轻了?要不你动用百分百的杀气,用危机感激发我的潜力吧!”

“百分百的杀气?”

他看起来略显迟疑,而你丝毫没觉察到不对劲,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来吧!”你卷起袖子,“我准备好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芥川肯定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你还以为他没有听清你的话语,正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再重复一遍,扭曲的黑色巨兽朝你袭来。

这可真是……出其不意的一击!

你下意识地闪身一躲,罗生门擦着你的耳朵咬过去,吞掉了你小半截头发。使用异能尚未成为你下意识的惯性,总要在片刻的思索之后才会动用念动力。这股无形的力量从你的指尖发散出去。

恍恍惚惚间,你抓住了那只黑色的异能之兽,可它只是拧了拧身躯,便轻而易举地挣脱出去了。无形的力量根本网不住同样无形的罗生门,张开的口倏地就冲到了面前。

和答应得一样,芥川果然用上了百分之百的杀意,哪怕迟疑半秒钟,你都会被榨成一团血肉。

彻底意识到念动力无法禁锢住罗生门,你也就彻底放弃了这条突破方式,飞快俯身从罗生门的利齿下划过,用异能强制固定住了芥川的行动,硬是将他整个人拽了过来——现在要感谢他的百分之百杀意了,没有这点压力的帮助,你可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把他拉近。

罗生门又从背后攻过来了。你俯身躲过,抽出怀里的小刀,抵在芥川的脖颈上。与此同时,黑色巨兽的牙齿也压在了你的脊背上。

下一秒钟,或许是你杀死芥川,也可能是罗生门咬掉你的脊椎骨,一切都尚未定论。不过这一秒钟并未到来。

你们不是真正的敌人,没必要厮杀到最后一刻,也不是非得分出胜负不可。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会适时地消失,你和他都收起了武器。

“果然挡不住异能。”你用衣袖擦小刀,差点划破袖口,“意识到自己的异能力有局限性,这件事可真叫人难受。”

嘴上说着难受的你做了个难看的鬼脸,看起来倒是毫无难受的感觉。

“当你用异能阻拦我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点阻力。”芥川不知道是在安慰你还是陈述事实,“但很轻松就被冲破了。”

好吧他就是在陈述事实没错,甚至都不稀得稍微哄你一下。

你故作气恼,把他往海岸线的方向推。瘦弱的芥川轻轻抵一下就能被推出好远,还好没倒进大海里。

你们顺着破旧的台阶向下,重新步入擂钵街这个巨大坑洞。几个人扛着一卷草席从你们身边经过,草席的一端露出了一双脚。你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知道,草席里裹着的是死去的人,也知道尸体的归宿不是野地就是大海。坟墓是必然不会有的,拥挤的擂钵街才挤不出这么多空间,况且就算立起了墓碑也无人缅怀。这里之所以还存在着代为处理尸体的良心,纯粹是出于对传染病的担心。如此想来,你可不要死在贫民窟。

你当时不知道的是,卷在草席里的是老陀螺——正是以前和你们合作过的那位。

你对此人的印象是做事大胆,且出手大方,在擂钵街也勉强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不过他的去世并不会带来任何影响,贫民窟将继续以自己的步调在这座海滨城市苟延残喘。

取代了老陀螺的老陀螺的住户很快到来,似乎来者不善。

那是一群被港口Mafia驱逐的败家犬,听说曾是最低等的跑腿小弟,也难怪Mafia并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无论在明面还是地下社会全都活不下去的这群家伙辗转来到了擂钵街。

明明只是败家犬,来了这里之后,他们来势汹汹了,叫嚷着“我们可是港口Mafia派来保护你们的所以你们这群人就感恩戴德吧”,转头就从大家手中强行收取保护费。

毫无疑问,他们贪婪的手也一定伸到了你们的面前。于是你用念动力碾碎了他的一根指骨,芥川的罗生门则是刚一登场就把他们吓跑了。意识到你们不好惹,这群家伙再也没来主动找你们麻烦,只是偶尔还会为你们平添不快。

譬如像是现在,你与银一同往地上走,恰从他们身边经过,为首的男人居然眯起眼朝你们——准确地说,他是对准了小银吹了声口哨,真没礼貌。

银想也不想,掏出匕首丢了过去,把那家伙的上衣钉在墙上。那人毫无危机感,反而大笑起来,依旧用那副很讨厌的、一看就心怀不轨的目光盯着银。

真叫人作呕。

你操控着一根尖木棍,高高悬在他头上。达摩克利斯之剑总算是让他稍稍紧张了些,收起那副讨人厌的目光,立起身来就想走,可是尖木棍还是执着地黏在他头上。

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掉下来呢,到底会不会把他的脑袋砸穿呢?抱歉,虽然操控权完全在你的手上,但你一点也不知道,也完全不关心啦。

难得地步入正经的横滨,地上的热风比擂钵街的炎热更有灼烧感。你看到一溜的黑车从街边驶过,想来应该是港口mafia的车队。

真是威风凛凛的。

你收回目光,跟着小银走进超市,一眼就找到了货架上最便宜的蚊香。

没错,你们出门是为了来买蚊香的。

擂钵街的夏天难熬,比起高温更讨厌的是聚居在洼地的各种蚊虫,简直把这里变成了节肢动物的大观园。上周你的脸颊就被不知名甲虫咬了一口,肿得比做完阻生齿拔牙手术还大,真是受罪。就算是掏光家里所有的现金,你也必须做点什么了。

买完蚊香买打火机,店员将信将疑地看着你们两个未成年人,迟疑了一会儿,把火柴交到你的手上。火柴也不赖,能点燃蚊香就好。

从傍晚时分,你们就开始点上蚊香了。在驱虫药剂发挥作用的期间,你们三个人爬到房顶上乘凉。

上个月你们很认真地加固了屋顶,承受三个人的重量绝对是没问题的,虽然你们不得不以沙丁鱼罐头的姿势挤在一起就是了。

晚风还算凉爽,有风拂过,飞虫不会情愿在身上逗留,这个高度也没有爬虫会爬上来,简直完美。你用蒲扇扇风乘凉,银躺在你的大腿上,星空离你们好远,却又如此清晰。如果你能认出星座就好了,你又开始冒出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躺着躺着,迷迷糊糊,忽然听到银在喊你。

“夏栖?”

你一下子醒过来:“嗯?”

她说:“你还是没有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很突兀的询问,是你不曾意料到的。

尽管出乎意料,倒是也没觉得不自在,可你依然下意识地用问题回答问题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件事?”

“有时候我会担心。担心夏栖你一旦想起以前的事情,就会回去了。”她背对着你,背影瘦瘦小小,像只猫咪,“没有夏栖在,日子肯定会变得稍稍不好过一点。”

你笑起来:“把我当成你们的生存质量保障器了吗?”

银不说话,但也笑了,往你身边挨近了些。你搂住她。

“没事的,别担心。”你告诉她,“对我来说,无论是记得还是忘记,以前的事情都已经不在了。我如今孑然一身。”

孑然一身——当你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内心居然莫名地酸涩,让你只想感叹自己的软弱。

但你不想有这种情绪,所以你要搓搓脸,说一点高兴的、过去的事情。

“对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也有一个哥哥?”

按照常理,禅院直哉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可你莫名地在这时候想起了他,许是因为说到了“过去”这个话题吧。

银想了想,而后摇头:“没有,没说过。你要去投奔他了吗?”

“我说过了呀,他不在了。”

直哉正是“以前的记忆”,你知道的。

况且,他已经死了。

这个事实倒是没有给你过分强烈的失落感,你也没觉得异常沮丧,只是很想耸耸肩膀,仿佛什么心情都可以伴随着这一起一落消失无踪。

“所以。其实……”芥川银坐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你,“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对吗?”

你想了想,点头:“嗯。”

算是吧。虽然确切情况应该是,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夏栖的家是什么样的?”她又躺下来了,“我觉得你以前过的是好日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连美林感冒药水都不爱喝。”

银的语气像是抱怨,但你只想笑个不停。

“爱喝美林的你们这对兄妹才比较奇怪吧!”你如此坚称,“美林就是最难喝的!”

“才没有!才没有!”

你们在这点无聊的小事上产生了一点无聊的分歧,还好并无影响。你们依然会躺在屋顶上看星星,说着你以前的事情。

“好日子……以前的日子也没有特别好吧。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也有过很辛苦的一段时间。”

这是你经过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而后才能接着说。

“我家是个很大的家族,所以我有很多兄弟姐妹。大家的关系说不上太好,也不算糟糕,比起亲情,更多的是彼此追逐的危机感。我的话……我那时候有一个亲生的哥哥——仔细想想,我也就只有这一个哥哥罢了。”

别的兄长并不那么像是“哥哥”的角色。

“他比我大了挺多的,也老拿出兄长的做派压我,可我总觉得他根本没有成为正经的大人。他还是太被溺爱了。”你扯扯嘴角,“所以说,我哥哥是个超级讨厌的家伙,和你哥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嗯。”银笑起来,“我哥哥是最好的。”

房顶晃了晃,原来是芥川翻了个身。他肯定是有点不好意思,听到这话之后就开始辗转不安,没多久便起身了,嘴里说着要去看看驱虫的情况,却再也没爬回屋顶上,绝对是羞于面对好哥哥的事实了。

要换做是直哉,遇到同样的情景,他绝对会露出得意的笑,还要嫌弃你夸得不够好听,勒令你重新措辞,还要毕恭毕敬地重复一遍才行。

“我有时候真的特别讨厌他。他会欺负妹妹和狗,也会贬低我的努力,毕竟他打心底高看自己的性别。我也讨厌他的天赋,都是因为他还算厉害所以才总是压我一头,要是没有他,家里肯定会更赏识我多一点的。”

银挪到你身边,现在房顶上宽敞了,她也完全可以舒展四肢了,挥动着手臂在空气里游了两圈,她说:“听起来很讨人厌。”

“是啊……其实那个家也挺讨厌的,比哥哥更让人讨厌。加倍努力才能被看到、从不认真对待我的存在、把我当做可有可无的孩子……我的处境已经算好了,因为我还算厉害,还有更多人过得比我辛苦,只是我看不到罢了。”

银眨着眼:“然后,你就离开了吗?”

“啊。倒不是这样的。”

你歪过脑袋,枕进她的颈窝里。真暖。

“虽然很讨厌那个家,但我喜欢老爸。他会带我去吃冰激凌,还会认同我的付出,虽然我很多时候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把直哉养成那样子。”

“直哉?”

“就是我哥哥啦。我最讨厌他了。”

那样子的直哉傲气又自负,那样子的直哉就知道和你争夺家主之位,那样子的直哉连生日礼物都不送给你一次。

但也是那样子的直哉,会握住害怕的你的手,会和你吵两句就受不了拿走你手里的购物袋。

甚至,在你被天宫隼人迷晕的时候,也是想起了他的烦人话语才醒来的,不知是否应该为此感谢他,实在是……

太讨厌了。

你闭起眼,认不出的星座消失了。你的眼前一定浮现出了一些画面,只是看不真切。

“不过,非要说的话,在那个家里,我难得喜欢的人,可能也有他吧。虽然这种感情很像pua就是了,但我们更像是相互pua,毕竟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喜欢我的。”你搓搓银的脑袋,“兄妹可以是相互扶持,也可以是两相生厌,反正,只要血脉依然牵扯着,就没办法割舍彼此。”

“哦……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好吧,其实你也不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

“总之,你要和你哥哥好好活下去才行呀。”你也摊开四肢,任性地在空气中遨游,“生命是最重要的嘛!”

“好!”

银调皮地扑进你的怀里,像只八爪鱼似的黏了上来,推都推不开。你连呼“好热!好热!”,暑气都快浮到脸上了。好在今日的风凉爽,一下就吹走了燥热,悸动的心也再度归于平静。

你抬起手,轻轻抚着小银的后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仍是深夜,你也不知道时间走到了几点,满月仍升在中天,看来夜晚还很漫长。你困得差点又要睡过去了,恍恍惚惚之间才发现此刻的呼吸格外顺畅,原来芥川银牌八爪鱼早就从你身上下去了。

这倒是好消息一桩,但她居然也没有躺在你身边,这就让你的好心情大打折扣了。

居然都不叫你一起下去,真是太没良心了!

你晃悠着身子跳下房顶,推开门找睡袋,芥川龙之介平稳的呼吸声从狭小屋内的一角传来。你揉揉眼睛,好像没看到芥川银。

真怪。

那时的你并没有冒出不安或是违和之类的情绪,连困惑也没有太多,只是按部就班地拉开睡袋,钻了进去,一躺下却开始睡不着了。你别扭地坐起身来。

直到此刻,银还是没有回来。你紧张起来了。

你绕着铁皮屋走了一圈,又爬上屋顶,无论放眼何处,你都没有见到银的身影。擂钵街黑漆漆,什么腌臜事都被藏在了电力不足的黑夜里。

感觉不是很妙。

其实你理应冷静一点,但要是真冷静下来,那就不像你了。

也就是说,你立刻跑回了屋里,用力摇醒芥川,叫他快点起来。

“小银不见了!”你是这么对他说的。

这句话的分量意外得重,猛得砸在芥川的胸口,害他发出了相当扭曲的吸气声。他瞪着眼,瞳孔缩到几乎看不见,却紧盯着你,仿佛是想确认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好消息,他的听了完全正常。

紧随其后的坏事自然是,你说的就是现实情况没错。

赶紧打亮手电筒,你们沿着周围找了一圈,除了满地杂乱无章的脚印之外,并没有银的踪迹。就连脚印也在数米外消失了,根本无法追踪。能得出的结论只有,在你与芥川熟睡的时候,有一群人来过这里。而你与芥川都没办法责怪对方,能懊恼的对象只有自己。

在这种时候,懊恼也是无用的。你们敲响了脚印沿途几户人家的门,有的懒得搭理,根本不开门。也有人睡眠质量过分得好,鼾声一刻都没有被打断。敲到手掌都痛到麻木了,才终于有人将门敞开了些,灰扑扑的双眼左右乱瞟,很不安的样子。

“你、你问那个女孩子吗?我好像看到了。”他咽了口唾沫,呼吸略显急促,“但我只看到她被几个人扛走了。”

芥川一言不发,手电筒的微光无法照亮他的面庞,阴影沉沉地压在他的眉眼上,他空洞的目光看着那人,无言地逼迫他吐露一切。

这样未免有点太吓人了,只会害得这场难得的问询功亏一篑吧。你赶紧挡在他身前,藏起自己的不安。

“是哪几个人——擂钵街的人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就是……”他又开始张望了,悄悄压低声音,“……就是,被港口mafia赶出来的那些人!他们往地上去了,好像没回到住所去。”

被港口mafia赶出来的……就是白天对银吹口哨的那群家伙吧。果真是混球一群。

你攥紧了拳头,强忍住心头泛起的恶心,说了句仓促的道谢,拽着芥川赶紧走,可他顿在原地,像个雕塑。

“芥川,我们快……”

“你。”

他没有在对你说,而是在对那个哆哆嗦嗦想要关门了事的男人出声。

“你们,在事发的时候,就这么躲在家里,眼睁睁看着在下的妹妹被旁人掳走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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