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芥川的质问不只是针对眼前这个怯懦的男人,而是对于一路敲响的每一扇门背后躲着的人。他们的心思像是不约而同,全都做出了作壁上观的决定。
而你并不知道的是,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帮助你。
可能是害怕,或许是觉得事不关己,也有一丁点的概率是他们根本没留意到这出罪恶的闹剧。但可以明确的是,他们做出的选择的是一味地将你们推出门外,根本不想分享任何情报。
这不怪他们。
从擂钵街诞生之始,“独善其身”就是最佳的生存法则。你们也是这么活下来的,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你们大概一样会选择保持沉默,如今却去责怪他人采用同一种活法,也只是因为这样的现状只对你们产生了切实的伤害而已。
所以,你要收起对旁人的愤怒,也要平息芥川心中那些尖锐的情感。你轻轻拉着他走到旁边,小声地对他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至少他现在告诉我们了,不像别人那样视而不见。事情变成现在这样,绝对不是你的错,好吗?”
你摸摸他的头发,意外的很扎手,或许是因为他尖锐的心绪全部都钻进发丝里了吧。
“我想,应该也不全是我的错。我们还是责怪那些掳走小银的人吧。”
芥川不说话,眼眸依旧空洞着,就连愤怒之情都被他全部藏进心底了,默不作声却分外强烈地发酵着,一定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刻彻底爆发吧。
“我们一定会把小银带回来的。”你继续说,“现在就出发吧,好吗?”
他依然选择不应声,闷头往前走。你也懒得同向你们分享情报的那个怯懦家伙道谢了,况且他早早地就关上了门,并不想收到多余的谢意,倒是不错。
沿着过分狭窄的小径往前,港口Mafia的余孽顺着这条路带走小银是发生在二十分钟之前的事情。天知道二十分钟能够行进多少里路,要是他们还有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那就更加麻烦了。脚印也在一公里外消失了踪迹,彻底看不见。
每每遇到这种时候,你真的会希望自己能有狗的嗅觉,或者至少拥有猎人的追踪技巧。可惜这两者你都没可能有用。
好在你的大脑没有彻底停转,在脚印消失处呆站了短短十秒钟之后,你就立刻想好了下一步行动。
“芥川。”先把依旧沉浸在失去妹妹的悲伤之中的自责哥哥叫醒吧,“你还记得那几个港口Mafia的家伙住在那栋房子里吗?我想去那地方看看,说不定能够找到什么踪迹。”
要说你在上上一份工作里——没错就是在琴酒大哥的手下当临时工的那段经历——学到了一些什么,那就是人总会倾向于将秘密或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对于那群前·港口Mafia而言,他们估计是找不到什么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的,除了自己的栖身之所。所以你才想要去那儿。
也就是说,眼下唯一的问题是,你完全想不起来那群家伙的住处了。都怪你也总是作壁上观。
芥川抿紧了唇,本来是想要说点什么的,但似乎是觉得比起说的还不如直接带路更加高效,立刻迈步向前。
迈过成扎成扎破旧的水管,钻过水泥管道,从两道狭窄栏杆之间翻过去,一间比你们的铁皮屋稍好一些、但还是相当破旧的屋子出现在了眼前,一把漂亮又结实的好锁挂在门上,倒是和屋子本身格格不入,真让人好奇里面会不会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就算是再怎么坚固的锁,在罗生门的利刃之下也只会变成脆弱的摆饰,铁块一眨眼之间就会被砍成碎屑,连带着门也被斩破了。
芥川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你紧随其后。
破屋狭窄,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废纸和一些生锈的武器,曾经装着子弹的空盒子被随意地丢在地上,一脚踩下去,发出突兀又难听的咔嚓一声。不流通的空气被锁在屋子里,真难闻。
你用衣袖盖住鼻子,将手电筒扫过屋子的每一角,连床底都没有放过。这地方除了垃圾之外就只有垃圾,就连桌面上也都堆满了生活垃圾,小小的桌子上居然只空出了一个方形的空间而已,实在是……
……实在是很奇怪。
空余出的这块方形空间理所应当般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凹痕刻在木质的桌面上,就在中心靠右的位置,似乎是某人用匕首刺进去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曾经把什么东西——很可能是纸张——铺在了桌面上,为了标识目的地,而将刀刺了上去。
芥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尺寸……”
他喃喃着。
是的,这个尺寸,看起来分外眼熟,在你们的家里似乎也有类似大小的纸张,而且不只有一张……啊!你想起来了!
“等我回来!马上!”
丢下这句话,你就匆匆跑走了。你也完全没有辜负自己的诺言,很快就跑回来了,把拿在手中的彩色纸张往桌上的空出一放。
完美契合。
你拿来的是横滨的旅游地图,蓝绿色的纸张上标满了这座海滨都市的景点。
上周一整个星期,旅游协会的人都在擂钵街附近发放这张地图,似乎是想要促进旅游业。
但非要在全横滨最穷的擂钵街附近干这件振兴第三产业的大事,你怎么想都觉得纯粹只是旅游协会的人想要完成发放地图的工作指标而已。最能证明你这番理论正确无误的证据是,那一整个星期你每天都和芥川兄妹装作路人去领地图,工作人员明明都眼熟你们了,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把地图塞进你们的手里,于是你们对横滨的旅游景点的了解程度就此增长了二十一倍。
大多数的地图都被你们当做火引子烧掉了,谢天谢地还剩下两张没用。你带来了其中一张,用手拂过纸面,很快就摸到了拿出匕首刻下的凹痕——对应的地点是象鼻公园,就在海边,离红砖仓库很近。
“象鼻公园……”你忍不住嘀咕。
这地名好耳熟,却不是亲自去过的那种熟悉。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最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或者是听到过这个地名才对。
“那里的杂物仓库和管道在进行检修改造,公园的南部园区被全部封闭了。”
芥川的话语唤醒了你的记忆:“没错!没错!上个月我在独眼老太家的收音机里听到过这条新闻。”
封闭的公园意味着无人之境,夜晚那地方更是会变成无人意料到的盲区,即便是港口Mafia也不会对此地插手,正是适合这些丧家之犬的最佳去处。
不需要犹豫,也用不着更多的思考了,立刻赶赴象鼻公园吧。
公园在横滨最漂亮的那段海岸线上,离贫民窟从地理或是心理方面都相隔千里。不知道那群混蛋是怎么过去的,想来他们应该已经扎根在公园的封闭区域内了。
在这种时候,连搭车都嫌慢。芥川使用了异能,往地面用力一撑,整个人都能伴随着惯性一并飞向远处,找准实际前进,速度到底比四轮的机械更快一点。你倒是也能用念动力实现高速移动,但考虑到你的力量有限,这时候还是选择搭乘芥川牌高速移动工具吧。
象鼻公园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深夜此处寂静无声,连灯也熄灭了不少,绿植黑洞洞地立在这片沉默之中,只在有风拂过时才发出了骇人的沙沙声响。
看一眼公园地图,把路线记住,走了不多远就能看到被铁皮拦起来的公园南部园区。供货车和工人通行的一扇大门被打开了,毫无疑问,那群混蛋就在里面没错。
不需要前进太久,就能看到亮着灯的老旧仓库了。从背后绕过去,能看到熟悉的混蛋们的面孔,可其中并没有银的身影。她被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有话语声飘出来,正是那个对银吹口哨的家伙,他似乎也是这群混蛋的头领。
他说:“鹰头组的人什么时候能到?好不容易把他们最中意的那种类型的小姑娘抓过来了,他们却不急着带回去了吗?”
“快了吧,说好三点就会过来的,现在还差一刻钟呢。”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劝他耐心点,“别担心,以他们喜欢幼女的那股劲儿,就算是小姑娘被下水道腌入味儿了,他们也会乐此不疲地舔掉她的眼泪水的。”
有人大笑起来:“连未成年的小姑娘都要干,鹰头组也真是够变态的。”
丧家犬说:“确实是变态没错,不过能用一个小姑娘当敲门砖,让我们能够成功成为鹰头组的一员,倒是也很不错嘛。我可期待着鹰头组占据横滨□□的那一天。”
“会的。会的。”
原来他们也只是走狗。
你有点恶心。现状让你恶心。
还是赶紧把小银带走吧。听他们的说法,估计是把银藏在下水道里了。
你用手肘推推芥川,他无动于衷,一双漆黑的眼睛突兀地瞪着,似乎要融进黑夜里。
“我要杀光他们。”
他说。
“丧家犬也好,鹰头组也罢。想要伤害银的人,我会全部杀死。”
芥川对说出了一句很了不得的话——甚至称之为“恐怖”也不为过。
他说他要杀人。杀很多人。
你以为你会很害怕,或至少稍稍感到一丁点的惊讶,现实情况却是你的心情意外得非常平静,仿佛他刚才只是以极其平常的语调说了一个日常的话题,所以你也只是用同样平静的语调应了一声“好”。
“把他们都杀了吧。”
你不觉得痛快或是激动,也没有惴惴不安,就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有新的势力介入横滨,港口Mafia肯定会插手干涉,等真到了那时候,或许就太晚了。我们要抢占先机。”
你们谁也没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真的能够灭掉一整个帮派吗?”这种扫兴的(同样也很不自信)的发言,也不会去想倘若失败会落得怎样的结果。琢磨这种事情未免太过扫兴,况且你们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输。
做出了决定,却没有做好计划——而且现在再去安排每一步的行动,估计也有点来不及了。你和芥川干脆凭着一腔直觉行事,他守在仓库外围,你偷偷钻进下水道,确认银的所在地。
能想到把人关在下水道的家伙绝对是个奇葩没错,当地底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的那个瞬间你就忍不住冒出了这种想法。
你是从附近的井盖下去的,想要找到银的所在地,大概还要再摸索一番。天知道那群败家犬有没有埋伏在下水管道里,你不敢轻易地打开手电筒,只能摸着滑腻的管道,缓缓前行于此,只有直觉带着你前进。
有时候,你觉得在横滨的你运气还算不错,从各个小事上似乎都有体现,譬如白糖,又譬如地震应急物资。此刻你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就在迈出了区区三十二步之后,你看到了一点微光。朝光亮的方向进行,很快就能见到一个持枪的壮汉靠在梯子上,带着防毒面罩,倒是很骇人的模样。
他的脚边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意识不清。你看到了散落在水里的黑色长发,那就是芥川银没错。
现在,你的心总算是能有一点多余的鼓动了——你有些激动。
眼前的情况不太适合偷袭,但也无所谓,你直接用异能扭断了壮汉的脖子,干脆利落。以防万一,还要继续用念动力把他按在梯子上,以免坠地的声音太响打草惊蛇。
做完了这一切,你才能冲到银的身边,赶紧把她扶起来。
她依旧昏迷着,你试着摇晃她的肩膀,她怎么也没能醒来,很可能是被注射了麻醉剂(想到这里你的天宫隼人pstd差点犯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好白。你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艰难地将她移动到背上,可才刚刚把她的一条手臂挂上肩膀,地面忽然传来了轰轰声,从头顶上碾压过来。听起来,似乎是一辆货车停在了地上。
随即而来的是井盖被搬动的声响。
“喂!田中!”
有人探头进来,对靠在梯子旁的(早已死去的)壮汉说。
“鹰头组的人到了,把那小姑娘带出来!”
你躲在阴影里,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念动力托住尸体的脖颈,操控着他的头僵硬地点了点。
地上发号施令的男人不疑有他,这就走了。
看来得加快速度了。
索性不再背着小银了,你用念动力托着她快速行走在通道之间,摸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从来时的井盖出去。
重新回到地面,与新鲜空气一起充盈鼻尖的,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在你救出小银的这短短半分钟内,芥川已经开始行动了,毫不犹豫地切碎了港口Mafia的败犬们。如果你再晚三秒钟回到地面,那他们的血就将顺着井盖滴落到你的头顶上。
此刻,芥川已缓步走向货车的司机,罗生门化成的利刃往下滴着血。坐在驾驶座的司机绝对是鹰头组的人没错,他对着芥川猛开了好几枪,但是清空了弹夹也没能阻止他前进的脚步,这才开始慌乱起来,拧着钥匙准备逃跑。
他的运气太烂了,钥匙拧了整整三圈,发动机居然都没能启动。而芥川还在靠近,街灯甚至无法照亮他的表情。
你立刻冲过去。
先把银塞进芥川的怀里,这样就能稍稍平息他的心绪。然后赶紧跑向货车,用念动力硬控住发动机不让司机逃走,然后扒到车窗边,向对方露出一个(自认为)阳光的笑容。
“带我们去见你们的老大吧。”你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们的老大喜欢小姑娘,所以就由我们把这孩子送去鹰头组。”
司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过分迅速的屠杀中,一下子没转过弯来,猛喘了几口气才说:“什……什么?”
“我说,那群被我们杀死的废物没做到的事情,由我们来做。”你终于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了,“鹰头组的席位是属于我们的,而不是这群被港口Mafia赶出去的败家犬。”
你的谎言是很有必要的,这样以来,司机就不会由于纯粹的恐惧,而在抵达鹰头组的本部之后露出任何破绽嚯干脆破罐破摔。尽管他现在也挺害怕你和芥川的,但更多的想法居然是敬佩,还对你们笑了笑,哆哆嗦嗦地说,鹰头组就需要你们这种有魄力的年轻人。
是的,鹰头组当然需要你们——正如每个变态都需要自己的制裁者那样。
货车载着你们来到横滨与东京的交界地带,这处停业中的钢筋加工工厂就是鹰头组的据点。
穿过三重大门,未点灯的厂房化作黑影幢幢,从车窗旁掠过。司机把你们放在了某个厂房前,一个看起来就不像是首领的家伙命令你们把银交给他,而芥川无动于衷。
他不可能把妹妹拱手让出去的。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发言人的角色还是留给你去做吧。
“让我们带着这孩子去见老大吧。”你说着,换上恰到好处自信的面孔,“我相信他会想亲眼见一见吃掉螳螂的黄雀的。而且,我们是异能者。”
那男人眯起眼,把你上下打量了个遍,这种目光就像是在超市里挑选最漂亮的那颗蔬菜,只有直白的审视。
收回目光,他啧啧摇头:“你这种年纪的,我们老大已经不喜欢了。”
你的笑容僵了两秒钟,差点没有绷住。
……等干掉了鹰头组的老大,你要把这个脑残放在第一个解决掉。
“不过,既然是异能者的话,老大确实会愿意见一下。我们这儿可是很愿意招揽奇人异士的。”他用枪口指了指方向,“走吧,小子们。”
踏着台阶走到二楼,理所应当的华美环境朝你们而来,名酒手表被庸俗地挂在墙上,珠宝就放在花盆里,生怕有人看不出这个价值。
庸俗元素的正中央是一个软榻,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那里,耷拉的眼皮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睁开双眼。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在他张口之前,罗生门已经刺穿他的脖颈了,最后一声呼喊就此被封锁在喉咙里,再也没有吐露的余地。
惊叫声是一秒钟之后才传出来的,周遭的守卫立刻举枪射击,有人在慌乱之间还不把着首领的手按在软榻扶手上,启动了整间房屋内的防御系统。自动机枪从墙上弹出,巨响声几乎要撼动地面。
芥川的罗生门挡住了大部分子弹,但还是被流弹击中了肩膀。你赶紧用异能拧掉了机枪的引线,世界终于安静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追击逃窜的鹰头组残党就可以了。这种事实现起来很简单,他们根本逃不远,你操控着念动力关上了每一扇门,他们被迫在空地与通道间四处逃窜,而开放地带正是芥川的优势区。这个夜晚此处只会有尖叫和鲜血,别无他物。
对了,顺便一提,你改变心意了。那个用挑蔬菜的目光看你的男人,你打算把他留到最后一个解决——你超贴心的吧?
你要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你要在他肾上腺素大爆发越跑越快的时候用念动力禁锢住他的四肢,你要用异能攥住他的心脏,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然后再找个好时机扯出来,就像你以前总做的那样。
“你是不是挺害怕的?”你还要这么问他。
他没有应声,突睁的眼眶几乎要裂开来。
“你要是害怕的话就叫出来嘛,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虽然你马上就不会有‘身体好’这个概念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终于出声了,一开口当然是怒骂,高呼“杀了我吧”,听得你觉得很好笑。
“现在不是说反话的时间,不管你说出‘别杀我’还是‘杀了我’,我都只会做出一个决定的。”
男人在颤抖:“我从没听说过还有你们这样的异能者,你到底是谁!”
“夏栖,我叫夏栖。”
你的异能捏紧他的心脏。
“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然后去死。”
并且扯了出来。
最后一人的死亡宣告今晚这场行动的终结。银还没有醒来,你想你们该快点回去了。
走回去太远也太久,你盘算着开那辆货车会擂钵街可还没摸到钥匙,大门外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立刻躲到车后,有人撞开了大门——那是一大群人,融在黑夜里,悄无声息。
“增援出现了吗?”芥川轻轻咋舌,“必须把他们也杀了。”
“等等……不是鹰头组的人。”
你按住他的肩膀,再次探头张望。
“是港口Mafia。”你告诉他。
“确定吗?”
“嗯。”
毕竟,你认出来了,不远处为首的少年就是超级无敌烫男人太宰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