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栖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是在收拾涩泽龙彦制造出的残局的时候,有人说在海边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芥川龙之介本不需要去在乎尸体的情况,手下的人却执意要他过去。
“……请您看看吧。”
那人说这话时的语气似乎很艰难,那一刻他就该料想到的。
于是他去了。他看到了。他知晓了。
知晓了夏栖已死的事实。
她被冲到了海岸的碎礁石上上,很安静地侧躺在那里,被水濡湿的短发盖住面庞,泛着类似昆布的黑绿色,在这之下则是苍白的皮肤,哪怕只是瞥一眼,也足够让他联想到寒冷刺骨的触感,明明她给人留下的印象从来都是很明朗的。
芥川龙之介在原地呆站了几秒钟——还好,只是几秒钟。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已经在说“把她装起来”这种过分理性的话了。
“芥川先生……”依旧是那位言语艰难的部下,“确认遇难者为黑井小姐,是吗?”
“其实我啊,没有那么喜欢“黑井”这个姓氏。黑井夏栖,你不觉得念起来有点怪吗?”
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就在他们加入港口Mafia后的不久。
“但毕竟是BOSS说的嘛,我肯定不敢表示异议。”
可能就是因为她说过的这话,所以芥川每次想起夏栖时,就只能想起“夏栖”而已了。
有时候他觉得,夏栖是与他、与银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没那么喜欢甜食,讨厌美林的味道,其实很不擅长和擂钵街的人做交易,因为她总会吃亏。她完全是流落到那片饥饿而荒芜的盆地的,不知道在此之前她的人生如何,至少她曾有一个完美的离开贫民窟的机会,可她却轻易地舍弃了。芥川知道她放弃的原因。
然后,他们继续窝在一起,像野狗那样苟且偷生,最后被港口Mafia招揽。
再然后呢?芥川不想说他们渐行渐远了,因为他们依然是朋友,只是不必再以“生存”作为共同的第一要义。分开之后,他们拥有了可以追逐的东西。
银追逐着他的安危,他追逐着强大与认可。那夏栖追逐的是什么呢?他想不清楚。
也许,像夏栖这样内心与异能一样强大的人,对任何事物都无所谓吧。
成为Mafia后,芥川愈发认清这一点,愈发地发自内心认同她的强大。她似乎从不对现状屈服,也不会绝望,即便被痛苦拉扯,也在毫不停歇地向前。
差不多也是在那时,他似乎无法直视她了,不再平和的心态像是在说“她和我不一样”,她从最初就已经走到了他所渴求的终点,仿佛她生来如此。就此,认同感也被扭曲成了更酸涩别扭的情感,他心口不一地说了些不礼貌的话,现在想想有些后悔。
还好,她没有生气。太好了,他们没有因为他的怪异心态而不再是朋友。
于是想起了,就是这样的她,每次行动前都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写下遗书。“要遗书干什么?我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呀。”她这么说。
也许现在需要了。
毕竟是第一发现人,芥川不得不亲自带着她回去,亲口向森鸥外汇报伤亡情况,还要告诉银这件事情……还要告诉银呢。
他把这件事放到了最后才做,以至于离开森鸥外的办公室时,芥川银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了。她的眼底没有浮起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力图事不关己的高悬感,见到他的那一刻,最先发出的声音是叹气般的轻笑。
“我觉得这是很过分的玩笑。”她看着他说。
而他根本无法面对妹妹的目光。
沉默足够作为答案,被芥川银强制抽离的那些情绪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钻回本该在的地方,散发出本应有的痛楚。
有个不成文的规则,Mafia的成员需要提前指定一个对象,作为意外身故后各项事宜的负责人,通常主要的负责项目就是该成员的葬礼。
有些人无亲无故,指定的对象干脆选了殡葬一条龙的的中介人员,但夏栖指定的人是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
于是,差事变多了。忙忙碌碌准备葬礼,挑挑拣拣选择墓地。
死后的礼仪早早地就办完了,很多人都参加了她的葬礼。芥川兄妹看到了很少的眼泪,听见了很多的叹息,大家都在说夏栖为什么会离开,明明她是很强大的异能者。
最先到场的红叶从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只是长久地抚摸着她的棺椁,与她一同前来的小栗枫叶则是呆滞地坐在角落里,本就很瘦小的身影更显得渺小,几乎要融进昏暗的会场里。
她们都在想什么呢?不知道了。
葬礼一眨眼就会结束,结束之后就该让夏栖落葬了,但这场仪式并没有进行到这一步,因为最后的安息之地,芥川兄妹怎么也没选好。难得的休息日,他也不得不和银讨论这件事。
“果然还是葬在海边吧。”
“我觉得不好。”不管给出什么选项,银给出的总是不甚明朗的答复,“她以前说,在海边住太久会风湿骨痛。”
“何为‘风湿骨痛’?”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哥哥你该去问问中华街的中医。”
“如果中华街有墓园就好了。”
“中华街闹哄哄的,我不觉得夏栖会喜欢。”
“难道你想一直把她的骨灰放在自己家里吗?”
“我知道,我也觉得这样不合适……”
所以说来说去,无论是他还是银,谁都说不出夏栖喜欢的会是什么。于是此刻冒出了一点怨念,怨恨着她的早早离去,也怨恨自己还不够懂她。
看来今天关于墓地的这点讨论也要以一无所获收场了,银却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听着她茫然地对着电话那头嗯嗯啊啊了一会儿,让芥川也不得不困惑到底这是谁的来电。
“是4S店。”银告诉他。
准确的答案一点也没能冲淡他的迷茫:“为什么?”
“说是夏栖买的车已经到店很久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来提,电话也一直联系不上,所以致电了她预先留好的紧急联系人。”
啊。是了。
芥川想起来,就在迷雾之夜前的不久,她很高兴地和他们说,自己买了车。
“到时候带你们去兜风哦! ”
她还说了这样的话。她那时如此期待。
“不去提车的话会怎么样?”芥川问妹妹。
“不知道。我没有问。”
“……还是把车拿回来吧,如何?”
“嗯。就这么做吧。”
于是他们去了4S店,见到了那辆本该属于夏栖的车——墨绿色流线型的玛莎拉蒂Quattroporte。
芥川和银完全可以想象出她坐在驾驶座上那副张扬的模样,只是此刻透过车窗,看到的只有空洞一片。她不在这里。
她变成灰烬了,躲在盒子里,因为一直没能为她找到安息之地,直到今天她还躺在芥川银家唯一能时刻晒到太阳的窗台上。
其实,无论是芥川龙之介还是芥川银,谁都还没拿到驾照。当这辆玛莎拉蒂出现在眼前时,他们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该怎么把这台漂亮的车从4S店里移出去。
现在再找代驾服务,好像有点太晚了。4S店的店员们也满怀期待似的看着他们,从头到尾都完全忘了要检查他们的驾照,估计是默认了他们会开车。芥川和妹妹对视了一眼,干脆将错就错,各自钻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准备把车开走。
芥川不觉得无证驾驶有多艰难或者多么困难。想要启动一辆车并不是什么难事,就算遇到了难以控制的情况,可以用罗生门穿透车底盘实现强制刹车。问题不大。
“两位,车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看他久久没有发动引擎的店员忍不住探头过来问。
芥川可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磨蹭只是在利用互联网搜索“该怎么启动一辆玛莎拉蒂Quattroporte”而已。
抛开这个不太顺利的开局,墨绿色的玛莎拉蒂总算在十分钟后上路了。芥川闯了两个红灯,可惜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哥哥。”银忽然喊他,“可以先在我家停一下吗?”
“好。”
“我不是打算回家。”她不忘解释,“我只是想让她也看看这辆车。”
“……夏栖吗?”
“嗯。”
不知不觉,车胎压在了黄色实线上。芥川依旧毫无自觉。
“好。”他只这么说了。
于是,坐在副驾驶的变成了银和夏栖。银把骨灰盒举得高高的,似乎这样,她就能透过车窗看到外面的风景了。
芥川依然开着车,现在他稍微有点上手了。
他们沿着海边的公路前进,后视镜里的红砖仓库和冰川丸逐渐远去,象鼻公园的绿意在迫近了一瞬之后也被拉远,架在河岸两旁的缆车一刻不停地运作着。今日天清气朗,如果登上摩天轮,远处的富士山将清晰可见。
玛莎拉蒂Quattroporte、芥川兄妹,和夏栖。
就像说好的那样,这三个元素还是聚在了一起。只是原本约定好的是夏栖开车载他们兜风,如今却变成他们带着她了,绝对算得上倒反天罡。但没关系。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一切无妨。
就这么一路向前吧,没有目的地,完全自由随性地追逐着落日的余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而后夜色会将天空包裹,影子溶于黑暗,横滨却喧闹如旧。
然后……
然后芥川一个不小心,把她的玛莎拉蒂Quattroporte撞到花坛上了。车头凹下去一大块,简直像是经历了一场最糟的事故。
肯定是错觉,芥川龙之介听到骨灰盒里传出了笑声——还好,原来只是银在笑。
“幸好她不知道。”她说。
是啊。幸好她完全不知道。
真糟,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最好的事情和最坏的事情,同时发生了。
芥川计划着消灭自己的犯罪证据——意思是,他买下了一个私人车库,把夏栖的车停在里头。她的骨灰盒摆在驾驶座上,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适合她的“最后的场所”。
合拢卷帘的车库门,管理人旋上了锁,咔哒一声。
在这一刻,芥川很想说点什么,比如像是“永别”之类的,但他无法言说。
反而想起她以前说的,要是他们把她忘记了,她会变成诅咒继续缠着他们的。
“在我死了之后,得第一个缠上芥川你才行。”她甚至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或许更应该忘记她,不是吗?这样就能再次见到死去的她了。
芥川龙之介胡思乱想之时,妹妹握住了他的手。
“最近,我逐渐开始记不起以前在擂钵街的日子了。我不想忘记夏栖。”她说。
“……嗯。”
他也一样。
所以,在这一刻,他根本说不出再见。
芥川龙之介不想忘记她。
作者有话说:
如果要给这章选一首印象曲的话会选imagine dragons的《birds》
其实原本的把文野小夏写成一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黑黑的坏小孩,所以这一周目的姓氏也选了个黒い(黑色的)同音的“黑井”,但可能我太不擅长写坏女人了也可能小夏就是一个很明朗的人所以写着写着完全写不出坏坏的感觉[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