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创世的第一天创造了白天和黑夜,你养病第一日的白天和黑夜全都在无趣、疼痛和睡眠之中度过了,特别没意思,完全没有什么赘述的必要。
况且,辗转反侧了一整晚,你也根本没觉得自己疼痛感有变好,倒是整个人热乎乎的,总有种隔着一层棉被都要开始冒烟起火的既视感。告诉了织田作之助,他熟练地推测出这是伤口炎症导致的低烧,没给你吃退烧药——“可能和消炎药之间起什么不妙的化学反应”,这么说着的他只在你的脑门上拍了一块冰宝贴,这就准备去上班了。
“你怎么这么忙?”你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冲突期间,快递业不该停摆的吗?谁还会有送快递的需求啊。我觉得这段时间你应该躺在家里领工资才比较合理一点。”
你终于恢复正常的语言能力了,于是话也因此变多了起来。
当然了,可不是说你之前连话都不会讲的意思,只是一发声就会扯动身上的伤口,害你只能把语句无限压缩而已。现在你成功找到了一种毫不费力、也不会扯痛弹孔的方式——气沉丹田,把声音悬在喉咙上方,伴随呼吸一起吐出来就好了。
换言之,你现在说起话来气若游丝的,当真像个病号。
织田作之助并未觉察到你今天实现的小小成就,佝着后背,穿上沙色外套:“正因为是战争期间,所以才更加需要邮递员。我送的不是一般的物品。”
“那你送的是什么?”
如果织田作之助对你怀有百分百白的坦白,那他会愿意告诉你,自己最近在负责运送武器。但你暂时只是和他认识五十小时的可怜小孩,所以他只说,是高危物品。
“啊——我明白了。”你了然般点点头,“你是横滨版的山姆·波特·布里吉斯。”
他整整领子,一脸困惑:“那是谁?”
“某个主机游戏游戏的可操控主角,他的职业就是快递员。”
“哦……”他好像明白了,“《哈利·波特》的男主角对吧?”
什么嘛,他完全没明白!
“不是啦……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给你吐槽……”躺在病榻上的你沉沉叹气,“首先《哈利·波特》不是主机游戏,其次哈利·波特不是快递员——人家是魔法师啦。”
织田作之助很配合地“哦”了一声,你合理怀疑他压根就没有认真听你说话,因为他马上就接了一句:“我要出门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用心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并且飞快地环视了四周一圈。
你现在饱饱的,早饭是昨晚剩下的燕麦粥。床头柜上摆着你的午饭,没错依然是插着吸管的隔夜燕麦粥——天知道昨晚织田作之助手抖成什么样了,居然煮了一大锅粥。
总之,吃饭问题不用担心,被子也暖和地将你笼罩,只是今日的无聊仍会照旧吧。
于是你说:“可以帮我开一下电视机吗?要是能把电视搬过来点就最好了。”
你还得寸进尺上了。
织田作之助说:“这台电视太老了,一动就会散架,我先帮你开着吧。调到东京电视台看动画片?”
“可以的。谢谢。”
“我出门了。”
“嗯。祝你工作顺利。”
你挥挥小拇指,向他道别,可惜他好像没看到,步履飞快。关上门,家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电视里在放你没看过的《星际牛仔》,你总是听着听着就犯困睡着了。
没有做梦,醒来就是中午,你脑袋一偏开始喝粥,喝完不久立马又被碳水化合物哄睡。再次睡醒时,《星际牛仔》已经变成《攻壳机动队》,光是听着熟悉的BGM,你都能够想象出草薙素子的飒爽英姿了。
话虽如此,你的心思却一点都没有挂在《攻壳机动队》之上。躺了太久,你现在只想坐起来,要是能下地走走就最好。
昨天,你的起床计划以凄惨倒地作为结尾告终,今天你可不想重蹈覆辙。可眼下的问题是,你好像还是没办法好好动弹。
可能是恐惧着即将到来的痛楚,也可能是重伤的躯体实在缺力,你现在能够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也就只有转头和动手指而已。起身实在太高难度,你重复尝试了好几次,怎么也做不到。
于是,你冒出了一个相当恐怖、但又分外合理的可能性——你,该不会是脊椎受损了吧?
这个推测刚一冒出头,你差点就叫出声来了。
不要啊,你可不想在床上截瘫一辈子!
虽然在床上度过一辈子的你大概率能活过二十岁,但这种活法未免太没尊严了,你绝对不能接受!
惊恐地这么想着得你在床上扑棱了两下,好似缺水的鱼,可惜无事发生,倒是痛到差点嗷嗷直叫。
正是这点痛感让你平息了你的恐慌。
仔细想想,要是真瘫痪了,你肯定就感觉不到疼痛了吧。既然痛楚还在阴恻恻地折磨着你,就意味着你浑身上下的神经正在好好且正常地运作着?你依然四肢健全没有问题,只是需要静待伤口痊愈?
想来想去,果然还是“我没瘫痪”这个念头更加靠谱一点。你安心了。
人一松懈就想睡觉。你一口气睡到门扉敞开,才意识到织田作之助已经下班了。
你努力眨眨眼睛,试图把剩下的那点困倦全都挤出去,口齿不清地和他说:“工作辛苦了。”
“嗯。我回来了。”
他关上门,两串脚步声落在吱呀松动的木地板上。你偏过脑袋,在昏暗的玄关处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当然是织田作之助,小的那位……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头发短短的,身上灰扑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估计是受伤了。
你没见过这孩子。
“是我在工作途中遇到的,他受伤了,无处可去,父母也……和你一样。”他解释说,“在我想好怎么安置他之前,只能先把他带回来了。夏栖,这是幸介;幸介,这是夏栖。今晚委屈你们一起睡吧,因为我只有一张床。”
“哦……好。”
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也没觉得有多意外,毕竟织田作之助在龙头战争期间收养了整整五个孤儿,这才只是刚开始呢。
第一个被他捡回来的男孩叫小林幸介,他很幸运,流弹只是擦伤了他的小腿。织田作之助不在的时候,他会很乖地坐在沙发上,陪你看东京电视台的动画片。这场战争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太多创伤,但你知道,深夜里这孩子总是辗转难眠,或许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掉眼泪。
不过,在你面前,幸介还是很开朗的。你们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混熟了,他会盘腿坐在你旁边,大喇喇地问你为什么总躺在床上。
“好懒惰呀小夏姐姐!”甚至还会吐槽你。
你瘪着嘴:“我在养伤啦。对姐姐稍微尊敬一点好不好?”
“好。我的香蕉分给小夏姐姐吃。”
“谢谢。”
就在你们啃着香蕉的时候,屋外传来了炮弹落下的声响,很遥远,但估计威力十足,木地板也在随之微微颤动。幸介缩了缩脖子,脸上掠过一瞬的紧张。他很想躲起来。
“我知道,爸爸妈妈被炮弹埋起来了,织田他没能把他们挖出来……爸爸妈妈死了,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说着这话的幸介并没有哭,大概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倒是你替他难过起来了。
面对年幼的孩子,说点谎言肯定是无妨的。你想了想,告诉他:“你们还会再见面的。知道吗,爸爸妈妈只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哟,他们以后也会继续保护你的。要是你想他们了,可以抬头看看……”
“小夏姐姐。”他打断你,“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的。”
……好成熟的孩子。
你忽然觉得好尴尬,一定是因为刚才的一番“星星论”。你很想抹抹额角的冷汗,可惜还是痛得无法动弹,只好嘀咕着:“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人不会变成星星……但也许会转生成其他生命?”
幸介眨眨眼:“其他生命?”
他小小的脑袋还不明白什么叫轮回。
于是,你畅所欲言,开始向他陈(捏)述(造)一切与轮回有关的理论,成功让他相信了“命运的洪流终将让先走一步的父母以另一种形式与你相见”的说辞。
说完这些,你觉得自己的尊严稍稍被挽回了一点,幸介的悲伤也舒缓了一些,他清亮的黑色眸子望着你,或许藏在其中的、孤身一人的悲伤,已经被冲淡很多了吧。
你想,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你对幸介说:“小夏姐姐现在动不了。这样好了,你抬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就当是小夏姐姐我在摸你的脑袋吧。”
他找着你说的做了,把你的手顶在自己脑袋上。
“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
他点点头:“嗯。”
“那就好。”
恰在这时,门打开了。幸介兴奋地冲过去,你也投去目光。
“欢迎回家,织田作。”
“嗯。”他放下包,稍愣了愣,“……嗯?”
织田作之助抬眸看你。
“‘织田作’?我的新外号吗?”
织田作之助看起来很困惑,似乎“织田作”这个你很耳熟的称呼对他而言无比陌生。
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整个横滨,从来都只有港口Mafia的太宰会这么称呼他。可眼前的这个织田作之助并不是Mafia的织田作之助,大概也从没有人会呼唤他为织田作吧,对此露出困惑的神情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
你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思考着未曾踏进Mafia世界的织田作之助在未来会走上怎样的道路,很可惜你想不到太多——你对他的了结还是太少了。
但既然他现在没能成为Mafia的一员,未来大概也不会加入Mafia了吧?从言语之间,你能感觉到他似乎并不喜欢那个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的他不会直面mimic的危机呢?
上一个周目的你虽然是mimic事件的亲历人之一,但实际上并没有直接暴露在那场危机所带来的风险之中,甚至你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波及并死亡。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你,可是被织田作之助从龙头战争捡回来的孤儿啊,而他捡回来的小孩们在mimic事件中落得怎样凄惨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简直就像是一枚定时炸弹被安置在了你未来的人生里。
看来你得赶紧想办法回到Mafia才行了……但这样一来,活下来的就只有你而已了吧,织田作和他的孩子们怎么办?以前你和他没有往来,且打心底觉得自己不是那种能改变剧情走向的关键人物,因此可以坦然地作壁上观。如今你和他的人生已经不是平行线了,你真的没办法只考虑自己而已了。
越想越觉得烦躁,你哆嗦了一下,忽然很想翻个身蜷起来才好,可惜一动浑身上下就痛得难受,你只能在物理意义上躺平了。
“需要吗啡吗?”
看你半天没说话,以为你是睁着眼痛晕过去的织田作之助贴心地问你。你赶紧摇头。
“没事,我还好。你刚说我为什么要叫你‘织田作’是吧?”你顺手把话题牵回来。
“嗯。”
“我是这么想的啦。”
你从现在开始找借口了,一边想一边说。
“我觉得你的姓氏‘织田’念起来太短,但名字‘作之助’太长。取长补短,叫成‘织田作’就刚刚好了。你不喜欢吗?要是你讨厌的话,我就不这么叫你了。”
织田作一刻不停,已经打开冰箱准备做完饭了:“我对这种事所谓。”
你松了口气:“那就好。”
成功唬过去了呢。
今天的晚饭是煎鸡胸肉配生菜再加白煮蛋,看起来过分寡淡,但能在战争期间还能搞到两荤一素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可惜你的晚饭依然是燕麦粥——甚至没加糖。
“我就不能和你们吃一样的东西吗?”
你真的有点想哭了,甚至从眼眶里流淌出来的眼泪都要变成燕麦粥。
“作为病号的我更需要注重营养搭配不是吗?”
不知道是被你说动了还是怎么的,餐桌旁的织田作动作一顿,想了想才朝你走过来,叫你张开嘴,在你配合着做出相应动作的时候,把一小块油煎鸡胸肉塞进了你嘴里。
“怎么样?你觉得好吃吗?”
嚼嚼嚼——
嗯……
你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咀嚼一团干巴巴的东西,粗糙的肌肉纤维在你的嘴里打架,一层草腥味十足的幼稚裹在你的味蕾上。真不想这么说,但你觉得这块肉真的有点难吃,你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毅力才把肉吞下去的。
“不好吃……”你拧起面孔,略显痛苦,“原来你的厨艺很差吗……”
坐在餐桌旁的幸介冲你挥拳头:“鸡肉明明很好吃!”
“重伤者的味觉总是和常人不太一样,也不太适合吃油腻的东西。”织田作说,“等你稍微好一点,就可以吃正常的食物了。”
“好——”
好嘛,你彻底死心了。
就这么一日三餐燕麦粥地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倒是隔天织田作又带了一个小男孩回家。
这孩子看起来比幸介还要小一些,有点胆小,总是窝在沙发上,怯生生地看着你和幸介,从来都不主动说点什么。过分阳光的幸介拉着他玩了三天,他才小声嘀咕着说了自己的名字,原来他叫真嗣——请放心,他的姓氏不是“碇”,这里也不会就此成为《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片场。
在两个小男孩逐渐混熟的过程中,你身上那些被击穿的伤口也终于开始收拢。
你在几次艰难的尝试之后,终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就此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甚至能够稳稳当当地站起来了。幸介和真嗣高兴到绕着你蹦跶不停,仿佛你是个了不得的医学奇迹。你只能按住小萝卜头们的脑袋,让他们稍稍平常心一点。
能站起来,走路也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就是你的四肢还痛到几乎脱离,一迈步就歪歪扭扭,扶着墙壁才能勉强走上一段路,且十几米就能让你气喘吁吁。幸介干脆充当你的拐杖,让你撑着他的脑袋往前走——之所以不是扶着他的肩膀向前,当然是因为这可小萝卜头个子太矮。
“不要。你头上全是汗。”你毫不留情地拒绝,“你为什么光在家里玩都能玩到满头大汗?”
“因为织田家可以爬上爬下很有趣啊!”他理直气壮,“而且天也很闷热!”
“快去擦擦汗啦。”
“知道了知道了。”
随口一句话就把幸介打发走了,他的小跟屁虫真嗣当然也跟着他一起去卫生间找毛巾了。
你自觉走了够久,已经累到浑身酸痛了,又懒得挪回床上,干脆席地而坐,打算等体力恢复之后再走回去。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尽管外头一定还是纷争连天,但至少阳光还会漏入织田家的窗户,透过鹅黄色的窗帘,晕开成一层奶油般温暖的光泽。你抬起手,落在指尖的光线映出一层血色不足的苍白皮肤。但你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想必漂亮的玫瑰色很快就会爬上你的指尖了。
身体是逐渐变好了没错,那……
你想起了自己的异能——虽然上一周目被异能杀死多少会留点ptsd没错,但那毕竟是属于你的力量,你一点不想恐惧或是排斥它。
上一周目的你,觉醒异能的契机是在垃圾场大探索的时候,而那已经是龙头战争结束之后的一段时间的事情了,不知道你是不是只能等到那时候再开发异能。
你不是什么急躁的性格,但也不爱空等,一想到还有异能在等待着你发掘,你就心痒痒得难受。正好幸介和真嗣这会儿都不在,要不……试试看?
你伸直脑袋,左右瞄了两眼。目之所及的范围之中,最合适抓取的物品,应该是摆在灶台上的那个锅铲吧——体积不大,重量很轻,形状也很好拿捏,简直就是最适合用念动力捕捉的物体了。
你立刻平心静气,深呼吸了两口气,朝锅铲伸出手。
你的念动力是一种全然无形、只能靠感觉和意志调动的力量,换言之就是一种很虚妄又抽象的存在。比如像是现在,你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在想象着将一只无形的手扩展到炉灶前了,可还是觉得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能拽住。
果然,还没到时候吗?
你倒是没有多么失望,不过叹气总是难免的。你果断地罢休了,大喇喇往地上一躺,安心地躺平了。
还没躺多久,玄关处传来了熟悉的滑动声,肯定是织田作的钥匙在旋动门锁。你赶紧坐起来,实在不想被他看到这么懒散的模样。
微妙的事情也是在这时候发生的,一直都安安静静摆在炉灶旁边的锅铲不由分说地飞向玄关门,眼看着就要砸中织田作的脑袋里,他赶在最后一刻合拢了门——看来是他的异能天衣无缝预见到了自己的脑袋会被锅铲砸中的倒霉未来,及时躲开了。
你松了口气。
看来现在你的异能还有点滞后性,不能轻易使用呢。
确信了屋内不会再有任何东西飞来飞去,织田作重新探头走进来,左右看了看,问你,到底是幸介还是真嗣把锅铲丢过来的。
他完全没有把这事怀疑到你的头上,但你为什么会感觉好罪恶……
“是风啦,是风吹的。”你找了个很烂的借口,“风把锅铲卷过来的。”
“哦?”
织田作瞄了一眼紧闭的窗户,下意识地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默默拾起锅铲,摆回原处。
也是在这个时候,你才发现他的沙色西服鼓鼓囊囊的,底下好像藏住什么。
“食物?还是你上班期间没送完的快递?”
“不是。”
他掀开西服,一个小姑娘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扒在他的腰上。
“是路边捡到的小孩。”
请不要把捡小孩这件事说得和捡小猫一样容易好吗?
你瘪着嘴,内心真的很想吐槽,但果然还是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毕竟织田作之助是个在龙头战争期间收养了五个孤儿的男人,算到现在他也才捡回来了三个小朋友而已(还不算你)。
也就是说,和今天一样的场景,未来还要上演两次呢。你得平常心地对待……
……但谁能告诉你,为什么没加入Mafia的快递员版织田作之助会在战争结束之后捡回来了整整九个小朋友啊!
这里真的是织田家而不是小萝卜头养殖基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