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对于织田作的爱心大泛滥,你是最没有指摘的余地的,毕竟你就是他爱心大泛滥的首要受益人。要是没了他的帮助,你这周目还没来得及撑到擂钵街就要嗝屁了,和之前一样,惨兮兮地死在出生点。
话虽如此啦,但是……
窝在睡袋躺在地上的你被冻得牙齿打架。你决定往旁边滚上两圈,只要能挪动到地毯覆盖的区域,你就能稍稍汲取到一点温暖了。
关于你为什么会睡在地上,这是一件值得好好说道说道的事情,但说得太多难免显得废话连篇,那就干脆精简一下吧。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织田作不大的家想要容纳下被他捡回家的九个孤儿小朋友、加一个少女(没错就是你)、再加一个成年人他本人,共计十一人同时居住实在有些艰难,其中睡眠问题尤其困难,而年龄仅次于织田作的你实在不好意思霸占唯一的床的大半边,干脆主动请缨睡地上了。
所以,现在织田家的生物分布情况如下——床上睡了六个小萝卜头,沙发上躺了两个小男生,你和织田作各自睡在地板的睡袋是,幸介挨在你脚边,就此榨干了不大的1DK中的全部空间。
考虑到龙头战争期间到处都不安全,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就是大家得稍稍委屈一下罢了。
失去了父母的这些孩子们安静得出奇,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幸介那样早早地就脱离孤身一人的阴云,所以大多数时候家里也挺安静的,不会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大家要么躲在角落里当自闭小孩,要么排排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你觉得自己融不进任何一派,干脆把织田作摆进储藏室里的旧报纸拿出来,无聊地读着早就过时的新闻。
每当这时候,安静的小萝卜头们总会挤过来,挨着你一起看报纸,但你觉得他们只是在看印在纸上的照片罢了。有时候,他们也会缠着让你教他们认字,可惜每次教完都会忘得七零八落,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费劲了呢。
好在这份狭窄的窘迫不会持续太久。降临在横滨的这场纷乱即将以涩泽龙彦的死亡画上句点,邮递员织田作也从快递路线的微妙变化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开始琢磨着把孩子们安置到其他地方去的事了。
“夏栖。”洗碗的时候,他忽然唤了你一声。
你不急不躁,把瓶子里的最后一点洗洁精挤干净之后才说:“怎么了?”
“你在横滨有其他亲戚吗?或者是任何认识的人?”
“没有。”你好像回答得有点太果断了,干脆在这里顿一顿,装作你正在进行思考,“我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了,但我觉得我没有在横滨的亲戚。”
“那很可惜。”
“是啊。”
他拔掉下水道的橡胶塞,浮着一层泡沫的脏水打着转淌下去。
“我给你们找到了其他的住处,下周就可以搬过去了。”他对你说,“但你要是不想住过去的话,我会想办法找到你的亲属、或是其他愿意收留你的人。你是个大孩子了,该有选择的权利。”
他想得真周到,甚至顾及到了你可能不爱和小萝卜头们同住的可能性。
你耸耸肩:“没事的,我不介意。”
你还是没想好该不该回Mafia。你不知道究竟是待在织田作和孩子们的身边,还是在那个黑色的世界才更能警惕着mimic事件的到来。
织田作点点头,了解了你的想法,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你却忽然想到了一些得寸进尺的小事。
“织田作……先生。”先带上尊称,“冒昧地问问,你介意再多养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吗?”
“怎么了?”
“我希望你可以帮帮我的朋友。他们住在擂钵街,是一对兄妹。”
是芥川兄妹。
如果可以,你希望可以早点让他们离开擂钵街那个泥潭。
织田作拿过搭在水龙头上的抹布,擦拭着手里的碟子:“你还记得朋友的事情?”
“嗯——”你的眼睛开始乱瞟了,“我就记得这一点事情了。”
你也不知道自己的托辞算是精妙还是拙劣,还好织田作没说什么。他当然也没有很痛快地应“好”,却说,明天可以一起去看看。
于是,隔天造访了凹陷的擂钵街。这里完全和你印象中的一样,是死气沉沉的泥沼。你驾轻就熟地穿过破旧的台阶和垃圾堆,来到了熟悉的铁皮屋前。
但是,空无一人。
芥川兄妹不在这里。
“你说那条狂犬吗?不知道。”隔壁的独眼老太一点也不喜欢被你打扰,也难怪会没好气地和你说,“死了或者逃了,谁知道,反正我很久没见到了。”
死了或者逃了……吗?
果然是世界设置发生了变化,现在你甚至没办法和芥川兄妹相遇了吗?
潮湿的风回荡在擂钵街,你想你应该要为此感到落寞才比较合适,可你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替代品却还没有来得及久违。但你不想承认自己很难过,这么说会显得你太过优柔寡断,所以你只是点了点头,在离开擂钵街之后才对织田作说,忘了你说过的话吧。
“我的朋友们已经不在这里了。也许他们能过上比我设想得更好的生活?”你故作轻快地耸耸肩膀,“战争可真讨厌啊。”
织田作一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海风把他锈红色的发丝吹得乱糟糟。他抓了抓后脑勺,问你:“你的朋友们叫什么名字?”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名字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了。”你故作随性地摆摆手,“养九个小朋友可是压力很大的事情,织田作你还是好好留意眼下的事情吧。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
“你放弃了?”
“嗯。放弃了。”
这么说着的你,其实在那之后还是去了很多次擂钵街,想要打听到关于芥川兄妹的事情,但对于贫民窟而言,你到处奔走的你更像是个不怀好意的外来者,他们当然会藏起仅有不多的情报,绝不愿意向你分享。倒是听说了一点Mafia的事情,说首领换代,新的首领年轻且可怕。
所以,现在是没有森鸥外的港口Mafia了吗,那会变成怎般模样?你想回到Mafia的心稍稍动摇了一点。
另外,你也去找了军警。但不知道是警方的数据库在龙头战争中严重受损,还是芥川兄妹根本没有进行过出生登记,怎么都没能找到名为“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的信息。
果然,只能如此了吧。
你乘上熟悉的公交车,回到临海的西餐厅,在吧台后忙活的老板没有注意到你回来,干脆放慢脚步,踏着楼梯上去。
和你知道的一样,在龙头战争结束之后,织田作想办法把孩子们安置在了熟人开的西餐厅里,小萝卜头们挤挤地住在二楼,只有年纪最大的你能够独享住在阁楼这种好事。尽管阁楼小小,但至少也是属于自己的空间,你完全没怨言,就是小萝卜头们总会吵着让你到楼下房间陪他们玩,皮得不行。
这会儿他们倒是没有吵吵嚷嚷,因为每周三次固定前来拜访的织田作已经在房间里陪着他们了。
说是陪着,织田作也不会那么热情地跟他们一起玩玩具车或是毛绒熊,只会坐在孩子堆里,仍由他们闹腾来闹腾去,完全随他们乱弄。你干脆不打扰他们,顺着直梯爬上阁楼,随手把包和外套丢到地上,再用念动力把东西重新归位。
才过了两个月,你的异能已经变得顺畅了不少,总算是能够听话地按照你的想法行动了。照理说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你遇到了稍稍麻烦的情况——你的念动力回到初始水平了。
说得更具象化一点,你没办法像上一周目一样随心所欲地移动大型物体,阻断高速飞来的子弹也一定够呛,就连念动力的探知范围都只能局限在自己的这个阁楼小房间里。
突然从lv100回到了lv1的水平,多少让人有点憋屈,好在问题发现得足够早。这意味着,你从现在就可以开始补救这份不足了。
你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闭起眼,平心静气,想象着异能从周身扩散出去,包括住这个房间的所有物品。无形的念动力将它们全都托起来,举到半空中。过分笨重的单人床蹭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正在微妙地颤动着。要是再努力一下,说不定今天能够将床托起来呢。
忽然感觉动力满满了,只是刚准备发力,就听到了落在直梯上的脚步声。你赶紧卸力,东西乒铃乓啷掉了一地,西瓜卡还砸在了你的脑袋上。
“你一个人的房间比楼下的九人间还要乱。”探头进来的织田作毫不留情地说。
你赶紧替自己辩白:“只是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而已。”
“是吗?”
织田作有没有相信你的这番说辞,倒是有点不好说,但至少他在这时候想起要敲门了,赶紧退出去,指节叩在门上,问你:“我能进来吗?”
“你刚才明明已经走进来了的。”你轻笑着叹气,“请进。”
阁楼低矮,高个子的织田猫着身子走进来,拾起你掉在地上的橡皮筋,顺手放到桌上,四下看了看,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你不会是被小萝卜头们吵得头痛了,才来我这里找清静的吧?”你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麻烦往前挪一挪,我的衣服挂不上去了。”
“好。我就是来找你的,有话想和你说,但老板说你出去了,所以我在等你回来。”
“感觉你要和我说很正经的事情。”
“还好吧。”
他从沙色西服的内袋里掏出一沓很像是文件的东西。
“夏栖,你想去学校吗?”
总感觉已经很久没人和你说起过“学校”这种话题了,至少上一周目谁也没有(包括你自己也不曾)考虑过上学这种事。
拜托,那时候光是苟且偷生就很不容易了,就不要惦记在此之上的受教育权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听到织田作说完这话之后,你的表情比他预期得还要再稍稍惊讶一点。
“去学校啊……?”
意思是从此开始走普通人路线吗,如此一来是不是就能规避横滨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危机了?毕竟,文野世界的路人npc死亡概率好像不算太高,你完全可以大隐隐于市,度过“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人生。
嗯……你好像有点心动了。
但只是稍微心动了一下,你又立刻回到现实的冰窖里了。
就算想走普通人的养成路线,你也依然是个异能者,而这层异能者的身份怎么可能让你享受平平淡淡才是真这种好事,你还是清醒一点吧。
“为什么叹气?”
织田作很搞不懂你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老气横秋的了。
“没什么。没什么。”
你在他旁边坐下,把《入学申请表》拿在手里。
按照织田作的想法,他希望你在这段时间你补上落下的功课,直接在明年新学年的时候去上高中。他似乎相信你在读书方面不是笨蛋。
“但入学之前,还有另一件事得好好想一下。”
你眨眨眼:“什么?”
“你的姓氏。”
你没有全名,只叫“夏栖”。织田作调查过了,在警方的档案里没有名叫夏栖的人,也就是说,你完全是个不存在的国民。不过这个问题他可以轻松地解决——至于他会怎么解决,这件事你还是别打探了。
解决的前提是,你得有个姓氏才对。
“想要正经地在这个社会上活下去的话,只有名字是不够的——这里毕竟是以‘家庭’作为核心观念的国家,还没有自由到能让你脱离姓氏的约束,只凭借一个名字就畅通无阻。”
类似的发言,以前森鸥外也说过,不同的是他直接给了你一个新名字,而不是将你拽进了自由选择的深潭里。
“是啦,这种事我知道。”你仰面躺在地上,把四肢全都舒展开来,“就算不去上学也得先解决姓氏问题,不是吗?”
“没错。”
看来这就是最迫在眉睫的事宜了,但你们谁都说不出什么。织田作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做这件事,你则是毫无思绪。
过分大众化的“铃木”和“佐藤”你是一定不会选的,太没个性了,你不喜欢。你也不想继续叫“黑井”,你从来都没觉得这个姓氏对你而言有多么强烈的归属感,况且你现在不是Mafia了,不需要再冠上黑漆漆的姓氏。
既然如此,你到底改叫什么什么夏栖才行呢?
脑袋空空的你向织田作投去求助的目光。在接收到你的求救信号之后,他也开始思索起来了。
“用月份怎么样?”他提出建议,“比方说‘如月’之类的,汉字和读音都很好听。”
“但如月不是指代二月吗?我是十二月生的,这样的话,得选‘师走’才行吧?”
“说得也是。那就‘师走夏栖’?”
“我不喜欢师走这个词。”
织田作瞬间噤声:“……那也没办法。”
今日份的头脑风暴以当事人你本人的扫兴回答告终,最后谁也没能想到什么合适的。好在这不是一个今天就必须确定答案的问题,大可以多花点时间好好思索。
结果你从那天之后就完全不再惦记着这事了,相比之下,反倒是织田作更加对此挂念。
赶在冬天到来之前,住在西餐厅二楼的小萝卜头之一克己缠着织田作,说要去公园玩。只带一个人显然太不公平,必须带着全部的十个小朋友们一起去才行——没错,上个月织田作又捡新小朋友回家了。
一个大人带十个孩子难免头大,他干脆叫上你一起。不管怎么说,你在小萝卜头们的面前还是很有姐姐威严的。
这就踏上逛公园的旅途,秋日将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泽。有一片叶子掉在了小萝卜头里少有的小姑娘咲乐的脑袋上,织田作动手拾起,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过来对你说:“夏栖,你要不改姓金城吧,听起来是个很吉利的姓氏。”
“不要。“你想也不想就送上了拒绝,“听起来好土。而且,你不觉得‘金城’这个词很容易让人想到天守阁或者姬路城吗?”
织田作真的认真地想了想,而后才耸耸肩膀:“我不觉得。”
“好吧,可我觉得,所以我不要叫‘金城夏栖’。”
好嘛,第一选项被排除了。织田作也没办法,只好将手里的落叶揣进口袋里,等待着走到了下一个垃圾桶旁边再把它丢进去。
幸介追在真嗣后头跑来跑去,把金黄色的草坪踩得都踏下去了,跑着跑着就不见踪影,最后还是在小河边找到他们俩的。
看到流淌的河水,织田作好像又有灵感了。
“河濑也是挺常见的姓氏吧?”
“水的元素是不是太多了?”你嘀咕着,“要不要先去中华街找个会看八字的老先生帮我瞧瞧,要是他说我命里缺水的话,我再采取这个建议吧。”
“八字不是骗人的吗?”
“也不能这么说啦。”你扒开抱在你腿上笑个不停的真嗣,“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至于你是信还是不信,织田作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也不是很想去猜你的心思。
他干脆说:“嫌水分太多的话,那就叫水无?”
“这就更加不好了。”你皱起鼻子,“我会想起女主播水无怜奈的。”
“那是谁?”
“东京的一个女主播啦,织田作你不认识的。”
这下他更加没有辩驳的余地了,任由幸介从他的口袋里掏出奶糖吃,这双贪婪的小手差点拽得他的西装口袋都要破洞了。
在公园闹闹腾腾地玩了一整天,高精力的小萝卜头们终于被溜到没电了,在归程的公交车上睡得七倒八歪。你差点也被他们的睡意感染,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这个哈欠一下子就被织田作的话语戳破了。
“你没有在逃避问题吧,夏栖?”
很突兀的问话,但你知道他在说的是什么。
你慢吞吞地合上张得太大的嘴,像模像样地沉吟了一声,这才信誓旦旦地摇头。
“没有这种事。织田作,你想多了。”
“如果你觉得迷茫或是如何,就和我说吧。”他告诉你,“我不保证我能对你的一切疑问给出回答,但至少能说点什么。”
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嗯。毕竟织田作你比我大了七岁嘛,这点年岁肯定不是白长的。”
同样是年长七岁,织田作比某些禅院男性靠谱多了。
你仰起头,空调出风口的热气扑在你的脸上,一下子让你的心绪也显得轻飘飘的了,很无聊的小心思浮了起来。
“我能不能叫织田夏栖啊?”
你半开玩笑地说。
“织田念起来很干脆利落,虽然笔画略多但也不算难写。就当是对你的感谢,怎么样?”你征询着他的意见,这会儿倒是显得有点认真了,“你要是觉得很膈应也没关系,我再想一个就好了。”
你觉得织田作应该要在这个问题上稍微认真一点才对,可他看起来好像没怎么进行太多的思考,只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没事,我不介意。”
你眨眨眼,凑到他身边,再次确认:“那我真的就叫‘织田夏栖’啦?”
“嗯。”
重要的大事到了最后,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定下来了,倒是比料想得简单了很多。
法律层面的事情处理反而更加简单,才隔了一个月,左右手各扛着两个小孩的织田作就把新的健保卡送到你手上了。
顺便一提,这是他捡回家第十一个和第十二个小萝卜头——是一对刚刚会走路的双胞胎兄弟。
说真的,你有时候真搞不懂织田作到底哪来的好运气,捡起孤儿来一捡一个准,你都怀疑坊间传说的送子鹤净绕着他这个单身汉打转了。
信赖的小家伙很快就和萝卜头们混熟了,也丝毫不介意和小伙伴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但就算如此,也掩盖不了西餐厅楼上的住处过分狭窄不适宜居住的这个事实。
正好,西餐厅老板也在盘算着扩张店面的事情,决定干脆在餐厅后面的空地建一间长屋。织田作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支援长屋的建设工作,为此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建造费用。然后……
……然后织田作就彻底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