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对入学典礼满怀期待,但这种集体性且礼节性的事宜确实难免无趣,校长致辞才刚刚开篇,你就已经开始犯困,新生代表致辞时,你更是神游天外,思绪彻底进入外太空,朝着不知何处的星系而去。
成功阻止了你的幻想太空历险记的是共唱校歌的环节,现在你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张光盘随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到你的手上了。
紧张嘛……倒是没有。慌乱感也一定是不存在的。你可是一款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多周目人类,怎么可能被这点小事吓到!
但这并不影响你稍稍冒出了一层冷汗,像缺水的鱼那样艰难地张着嘴,跟随完全不熟悉的音调做口型,还要随时担心歌词会不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刻停止,真是……有点煎熬。
好在熬过了这个环节,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大可以用胡思乱想打发时间。等仪式结束就去和织田作还有咲乐会和,早点回西餐厅吃午饭。按照老板给你们定的菜谱,今天的午饭肯定是烤鲑鱼配西蓝花,再加味噌汤——被幸介称之为“很好吃但因为一周得吃两回所以显得不美味了”套餐。
“花!”
咲乐兴奋地指着你的西装方巾袋里插着的小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其实只是几支浅绿色的小雏菊和一点满天星,是来会场之前老师发给每个学生的小花束。
你把方巾袋里的小花束抽出来,放进咲乐手里。没办法,她看起来实在是太好奇了,眼睛恨不得黏在你的校服上,连路都走不好。还是暂且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吧。
原本打算直接回去,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这里聚了很多学生和家长,看起来是在和写着“入学式”的大牌子合影。你笑他们没意思,织田作却说,要不我们也去合影吧。
“感觉会是很难得的一次纪念。”他是这么说的,“下次要等到你读大学的时候了吧?我也不知道你未来的计划里会不会出现‘大学’这个环节。”
“放心。”你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这种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安慰效果为零。
“大学的入学式不一定有,但小学的入学典礼一定会有很多。”你追加安慰——但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预警,“再等两年,你捡回家的小朋友们就要开始上小学了,入学典礼会像雨后春笋那样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到时候你绝对会分身乏术的。快点转职当忍者然后学会影分身之术吧,织田君!”
对于你的警告,织田作的回应是:“你看太多《火影忍者》了。”
就算一次还是十四次,毕竟是难得的体验,他还是希望将这一刻切实地记录下来,拉着你去拍照。咲乐当然高兴,笑嘻嘻地冲镜头比剪刀手,还说等自己上高中了,还要拉上你们,三个人在校门前合影。
“等你上高中,那要多久之后了呀?”你笑起来,“到时候我都要比现在的织田作还年长啦。”
考虑到你一贯的存活率,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还难说呢。
织田作插嘴进来:“你在暗示我年龄大吗?”
“没有这个意思,你千万别想太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其实很想快点到你这个年纪。”
“一眨眼就到那时候了。”
“嗯。”
你眨眨眼。可你的二十岁至今没有平安到来。
无论如何,你十五岁的现在确实被镜头顺利捕捉了,印出来的照片被摆在长屋的玄关上,一度被小萝卜头们轮流赞叹。
“感觉高中好厉害!”他们总这么说,“咲乐居然能跟着一起去看高中的入学典礼,太羡慕了!”
就连你塞在方巾袋里的小花束也被他们传来传去,差点把花瓣全都掰下来。还有人异想天开说要把如此珍贵的花束做成干花永远保留起来,结果因为技术不当导致花束变成了相当奇妙的模样。虽然你对这束小小的鲜花没有任何独特的高兴,但还是挨个把他们的脑袋锤了一遍,你的姐姐威严在这一天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
很有可能就是这一天的拳头在小萝卜头们的心里埋下了种子,在高一第二学期的某一天,你一踏上长屋玄关的门就觉得很不对劲。
新铺的木地板嘎吱作响,显然是松动了。
感觉不对,你立刻收回步伐。与此同时,装满毛绒玩具的塑料袋从侧面瞬间飞来,直朝着你的脑袋打过来,在迫近的瞬间,被你用异能挡住了。
“诶?”躲在屋子各处的小萝卜头们探出失落的脑袋,“小夏姐姐又作弊!用异能就是作弊作弊作弊!”
你真无奈:“又在玩什么新东西了吗?伤害别人可不好。”
“没有在伤害别人啦,我们只是在复刻间谍电影里的机关!而且打败比我们年纪更大的人,感觉很厉害!”
“你们还是少看点电影啦……”
话虽这么说,他们折腾人的热情可一点也不减。从在你这里得到的失败教训,他们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在织田夏栖这里得到的失利固然可悲,但要是能从织田作之助这里赢下一发大的,那就完全可以弥补一切了!
下定决心的小萝卜头们立刻团聚起来,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怎么改进陷阱机关,说得太过兴奋,都没发现你正站在他们身后。
“你想折腾织田作,是吧?”
你抱着手臂,面色阴沉。
有人被吓到哆嗦了。
你冷笑一声。
“那你们千万得好好想想仔细规划才行——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打倒啊,大家!”
你肯定不愿意承认自己玩心大发,也不想说自己是站在了小萝卜头们的这一边,但要是真的能够亲眼见证天衣无缝的织田作之助吃瘪,你当然会很高兴。
哪怕只是为了这点缺德的喜悦,你也得稍稍帮孩子们一把了!
不得不说,小萝卜头们当真是把间谍电影融会贯通了,整人的小花招一个接着一个,甚至还在盘算着挖空玄关处的那块地面,往坑洞里插几根木棍,绝对能让织田作变成无法挣扎的猎物。
听起来怪残忍的,织田家的小萝卜头是恐怖的小萝卜头。
你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教育他们伤害别人是不好的,总算将他们引导到了正轨之上。
“再说了,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只要不迈步,不就能躲过去了吗?”你语重心长,“对于他那种预知系的异能,得用复数的干扰项消磨预测的准确性、将每个陷阱都设置在他的逃脱路线上,并且通过持续不断的大量打击才能真的捉弄到他。”
“感觉小夏姐姐好专业!”
孩子们以一种敬仰的目光看着你,差点让你过分得意起来了。
当然了,你只想当个随便指挥的狗头军师,切实地设下陷阱之类的体力活你是一点也不感兴趣,还得担心他们精心设计的一连串机关会害得自己也被纠缠进去,果断选择在他们的行动日溜出了长屋,绕着周围的人行步道无聊散步。
你和小萝卜头们约定好了,要是能够顺利让织田作吃瘪,他们就会打来祝贺的电话,可你溜达了好久,手机居然都没有半点动静。
按理说这个点织田作肯定已经踏进长屋的大门了,到这一刻还是杳无音信,难道他们的精密计划一点也没有成功?
疑虑抓耳挠腮,你果然还是对这件事挺上心的。
直接打电话回去貌似会打草惊蛇,漠不关心显然也不是你的风格。思来想去,你干脆溜回长屋了。
屋外停着眼熟的老款丰田花冠,看来织田作确实已经到这里了。各处窗户的帘子却紧闭着,根本看不清藏在其中的奥秘。你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大门上,里面居然也静悄悄,什么时候这个家的大门隔音效果这么好了?
你冒出了一点微妙的不安感。
你掏出钥匙,一打开家门就看到幸介被织田作按到了地上,萌花和优像甲壳虫一样扒在他的身上,看来是努力地想要把他压倒地上,可惜统统失败。
完全没有挑战胆量的其他小毛头们已经跑得不知所踪了。地上乱糟糟一片,到处都是他们自制的机关零件,还有悬在半空的绳索和床单,可惜哪样东西都没能真正地束缚住织田作。
看来小萝卜头们的“扳倒织田作计划”彻底失败了。
织田作仿若魁梧的巨人,抖抖肩膀就把萌花和优甩下来了,幸介更是早已停止了挣扎。当巨人朝你投来目光时,你想也不想就说:“和我没关系!他们自己谋划的!”
“是吗?”
织田作一点也不信。
他拍拍外套上的灰尘,把早就变成死鱼一条的幸介从地上拉起来,自己则在沙发上慢悠悠坐下,吐出一口无奈的叹息。
“虽然大家很有活力是好事一件,但像这样精力旺盛,就有点棘手了。”他搓搓下巴,“我本来还在盘算着带你们去远一点的地方玩的,如果大家这么皮难以管教的话,就只能……”
对一群小萝卜头来说,最具有吸引力的字眼绝对是“玩”没有错——好吧其实这个字眼对你来说也相当具有蛊惑力了。
你和小萝卜头们一起迅速挪到沙发旁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是要带我们去东京吗?”你进行合理揣测。
真嗣虔诚地举起他的米老鼠玩偶:“是迪士尼乐园对不对!”
“不不不。”双胞胎兄弟拿着马里奥和路易吉,“环球影城!环球影城!”
织田作笑而不语——好吧其实他连笑容都没有露出来。他就这么颇有耐心地和你们卖关子。
沉默变成了博弈,不知道谁会占据上方。
总之,在幸介重复了三次的“你快说吧”与咲乐的抱着脑袋撒娇攻击之后,织田作总算是放弃抵抗了。
“去北海道。”他说。
突然说要跑去被北国倒也不是什么突发奇想,也绝不是织田作突然开窍,意识到小萝卜头们需要看得更多玩得更多才能好好地长见识,纯粹只是他被安排了新的工作,需要携带一沓信件前往北海道,送到位于小樽的指定的对象手上。
对于织田作来说,这可是难得的奖金丰厚的工作——他的邮递员工作并不是吃公家饭,而是就职于私人邮递公司,主要工作也是将危险物品从一个势力的地带转送到另一个势力的地界上,很危险且工资少,唯一能够称得上是优点的优点大概是,不用担心被裁员,因为这家公司光是想要用现有的条件留住职员就很不容易了。
总之,难得的一笔奖金让织田作真的很难不冒出一些绮丽的念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北海道了,又顺便想到住在长屋里的十四个小萝卜头还有你一定也没去北海道看过(其实他怀疑你应该去过但考虑到你一点都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了,果断地将你划进了“尚未拜访北海道大军”的一员),他就此决定,用这笔难得的奖金带你们所有人去玩。
未来的事实会告诉你们,用奖金的覆盖前往北海道的旅费多多少少有点艰难,最后织田作还是不得不动用了去年从赌场里赚到的那笔钱——当然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后话。
最重要的应该是,在暑假开始的第一天,你们就登上了前往札幌的飞机。小萝卜头们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巨大交通工具震慑到说不出话,回过神来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恨不得闹腾起来才好,还好出门前织田作与西餐厅老板还有你轮番教育他们千万要保持安静,他们这才会乖乖地坐在飞机座椅上,只在空乘人员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高高地举起手臂,生怕在喝饮料环节被落下。
你倒是什么也不想喝,一上飞机就开始昏昏欲睡了,差点自动忽略了织田作问你期末成绩怎么样——一说到这个话题你就更恨不得赶紧睡过去了。
“一般,不好也不赖,总体来说没有辜负你垫付的学费。”你倒在小桌板上,“学校没寄成绩单给你看吗?”
“寄了。但我还想再问问你自己是怎么觉得的。”
“咦——你这样子好恐怖哦。”
你故意抖抖身子,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在学校一切都还顺利吗?”他接着问你,“和同学们相处得都还好。”
“都挺好,都挺好,你就放心吧,兄长大人。”
你在学校有正常的社交和正常的朋友,也绝没有混到中午不得不一个人吃饭的凄惨地步,周末偶尔还会和同学们约着出去玩,绝对是超级标准且健康的女子高中生。要是能有什么指责你的地方,估计也就只有你没参加社团这件事了。但这也不能怪你——在家里有十四个小屁孩焦急地等着你回来的情况下,你可不打算为了社团而奋战到大晚上才回家。
织田作了然般点点头,你那句故作嘲讽的“兄长大人”轻飘飘地就从他的耳朵旁边溜走了。他不再多问你什么,你的睡意也成功在万里高空发酵,睡到飞机落地时才被幸介拍拍肩膀,说快点起床。
醒来才发现机上大多数乘客都已经下机了,而你睡得昏天黑地,不忍心叫醒你的大家硬是憋到了这时候才终于拍了拍你。
“小夏姐姐肯定是在做美梦!”咲乐信誓旦旦地说,“不然怎么会睡得这么香!”
“我没做梦哦。”你打了个过分结实的哈欠。
优探头探脑:“那你怎么老不醒?”
“我赖床嘛,和你们学的。”
小萝卜头们可听不得你的诬赖,嘴里“咦——”地叫着就跑开了,瞬间作鸟兽散,这个跑去了出口的罗森便利店,那个盯着别人的行李箱看个不停,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全都叫了回来。点点人头,还好一个也没少。
到此总算能松一口气。你后知后觉地现在才意识到,两个大人(没错其中一个就是你)加上十四个小屁孩的出行配置,不是和幼儿园的观光旅游差不多嘛!
有点后悔了……现在回横滨还来得及吗?
上一次来北海道,是和现在一样的夏天。仔细想想,你居然从没见过北国的雪,真是可惜,明明北海道的冬日更负盛名。
“你就该冬天带我们过来的。”你对着织田作连连叹息,企图给他上点压力,“难道你不也很想看看著名的北海道的雪吗?”
织田作低头,看着你说:“要是公司派我冬天来跑腿,我当然会选择在冬天带你们来北海道,但这项活计被放在夏天处理了。再说了,我见过北海道的雪。”
“什么!”你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冽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织田作你居然背着我们一个人享受吗!”
你的指控毫无威慑力,不过织田作的目光还是往旁边稍微飘了飘。他稍许沉思了片刻,才说,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情。
“你现在也很年轻啊。”你咕哝着,“才二十二岁而已嘛。”
“我的心已经育儿的重负催化得老去了。”
“真可怕。”你耸耸肩膀。
搭JR列车去小樽,一个多小时都能抵达目的地,途中还可以去钱函看海,不过有小萝卜头失落地说,钱函的海不如横滨好看,完全没什么停下来必要。
不过,当JR列车驶离钱函,朝着南小樽方向驶去时,小萝卜头们的失落很快就被完全弥补了。
这趟列车的轨道就铺设在海岸线的近旁,距离大海只有半米距离而已,整辆车像是贴着海面行驶,扬起的海浪几乎能贴着车窗而过,近岸的礁石也近得触手可及。小萝卜头的小脑袋们紧挨在车窗旁,年纪最小、长得也最矮的大将踮起脚尖也还是看不见窗外,赶紧跑去找织田作撒娇,伸着小手求他抱抱,相当顺利地混到了最佳的观海席位。
你嘛,你就坐在列车的长椅上,悠闲地支着脑袋,漫不经心看大海从眼前掠过。
上次来北海道的时候,你就去过小樽了,当然也坐上了同一趟列车,对于这段路途的风景,已经相当熟悉了。
列车停稳在小樽,织田作说他必须先去将信件送到指定客户的手上,需要离开一会儿。照看一群小屁孩的重责瞬间落在了你的头上,你真的快要冒冷汗了。
“你、你会赶紧结束工作回来的,对吧?”你必须得先问清楚,“大概多久,半小时还是一小时?”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行。”
区区九十分钟而已,你能行的,你一定行——总之你无论如何都得独自撑过这点时间还得防止大家走丢才行。
责任在身,总觉得压力重大。你琢磨了半天,决定干脆带十四个小萝卜头们去快餐店坐上一个半小时——这是最为简单、便捷且低成本的消磨时间的方式了。
想象的很好,现实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才刚刚吃完一大桌的开心乐园餐,就有挨不住寂寞的家伙开始问你能不能出去玩了,这个念头紧接着病毒般扩散了开来,很快就演变到了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着“我们去玩我们去玩!”,全场竟然只有你一个人想要一直在快餐店等到织田作回来。
寡不敌众,再加上轮番十四次的央求实在可怕,你扛不住了,打开手机上的地图,赶紧开始搜索最近的景点。
最适合带着孩子一起去的绝对是小樽水族馆,可惜今日闭馆。那就退而求其次,带着他们在附近的琉璃工艺商业街逛逛吧。
走进熟悉的街道,你才想起自己也来过这里。
和记忆里一样,附近的教堂被改造成八音盒博物馆,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琉璃音乐盒,还有精致到无以复加的手工艺品。
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是崭新的场所,对于小孩子们总是充满吸引力,一走进去博物馆,他们就高兴地跑走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琉璃折射出的微光中。
你嘛,对于早已逛过的地方没有再看一次的兴趣,索性选择在入口等待,等着他们带着战利品回来一起结算,也能免得把哪个调皮的小萝卜头弄丢。
等待难免无聊。你偶尔翻翻手机上的新闻或是讯息,回两条同学们向你发起的游玩邀约。小萝卜头们继续穿梭在博物馆的各个角落,探索着此地的奥秘。
你靠在墙壁旁,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视线重新落回到一旁的桌上。这里也摆着不同式样的琉璃音乐盒,你原本没有怎么认真在看,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却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影子。
是琉璃做的、喷泉形状的八音盒,落下的水珠雕成浑圆的形状,漂亮的切面上会浅浅地映出你的眼眸。
真像是你以前买给直哉的那个呢。
考虑到你当时给他买的二十岁礼物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产物,如今还能在这里见到相同的造物,应该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大事,但这奇妙的巧合还是让你忍不住想要撇撇嘴,莫名地感觉自己又被过去缠上了。
这么想着,八音盒也显得很讨人厌了。你别开目光,不去看它,可惜这份坚持根本没能持续太久,你又忍不住看向这个八音盒了,甚至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手感、重量、触感,全都一样。根本就是同款嘛。说不定连内置的音乐都是一样的。
这么想着的你,动手拧了一下喷涌的泉水,果然漏出了熟悉的乐声。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标签牌,原来这首乐曲是德彪西的《月光》。
过去没怎么认真欣赏过的乐曲,此刻听来居然很是动听。你把琉璃音乐盒拧了一圈又一圈,差点把里面的零件拧坏。
还好还好,只是差点。
“小夏姐姐!”咲乐一下子跳到你的面前,把你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叫醒,“你看,青蛙!”
她手里果然捧着一只青蛙——当然不是真的黏糊糊的活青蛙,只是用金属和琉璃做成的青蛙形状的玩具而已。
这个绿油油的小东西显然很让咲乐爱不释手,她迫不及待地向你展示起来,原来只要拨动尾部的旋钮,青蛙就会一边张合着嘴唱歌一边在桌上绕圈转,一个小玩具居然能做到这种事,多少让你惊讶。只差一点,你也要喜欢上这只会唱歌的青蛙了。
“那就给你买这个了,好不好?”你捋顺咲乐乱糟糟发丝,“但要等大家回来了之后,我再一起结账。”
“这样啊?那我赶紧把大家统统叫过来!”
说着就又跑远了,她完全忘了自己心爱的小青蛙还在你的手里。但没关系,你会替她好好照顾青蛙的。再说了,咲乐很快就会回来的。
咲乐不算是急性子的小姑娘,也绝不是小萝卜头里最为调皮闹腾的,可论起决心,她绝对是一等一的强,也难怪在先前的躲避球大战中,她能够连胜十三人,成功成为那个和你一起参加入学式的最后胜者。
此刻的她也是火力全开,为了早早拥有唱歌小青蛙,一会儿跑到这里把乱跑双胞胎兄弟揪过来,片刻后又出现在了那里,劝优不要再挑挑拣拣对着每个音乐盒摸来摸去,找点早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个才是正道。
感谢咲乐的大力协助,在短短的一刻钟之后,小萝卜头们就聚到你的面前了,手里都捧着自己最想要的纪念品音乐盒,其中甚至没有一个重样的。
嗯……
你飞快地瞄了一眼自己的钱包。还好还好,虽然现金没带多少,但是织田作把他的信用卡留给你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松了口气,安心地开始点人头。不多不少,正好十四个小朋友,谁也不缺——你也说不好是变多了更可怕还是变少了更可怕一点。
果断用织田作的信用卡结了账,正好织田作本人也提早结束了工作,来同你们会和了。
现在,总算可以正经地开始你们的北海道之游了!
就像每个来北海道的庸俗游客一样,你们要去函馆看五棱郭和百万美元的夜景——然后点一下人头,十四个小萝卜头一个也没跑。
听闻北边富良的薰衣草开得正好,干脆包车北上去赏花——然后再点一下人头,很好,还是十四个小萝卜头。
路过旭川动物园,正好也去看一看吧,听说午后的企鹅巡游还没开始——继续点点人头,怎么是有十二个人了?还好,幸介带着钟情雪鸮流连忘返的真嗣回来了。现在又齐了。
“然后去哪儿,藻岩山吗?”你问开车的织田作,“去完藻岩山我们是不是就该回横滨了?”
你话刚说完,车里立刻冒出一阵欢呼和一阵失落的叹气。有人早就开始念家了,但也有人恨不得一直待在北海道,玩到天荒地老才好。
玩到天荒地老,织田作一定是掏不出这么多旅费的,札幌的藻岩山就是你们的最后一站没错了。
你们坐着玻璃缆车上山,街景瞬间来到脚下,山顶的风冷冷的,带着一股夏日清爽的气息。你们看完落日之后才下山,到了停车场,当然要继续点点人头。
一、二、三……咦?
你怀疑自己的数学能力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还是再数一遍吧。
一、二、三……等等,你的眼前怎么会有十五个小脑袋?
从发现异常到锁定异常,约莫花了你半分钟的功夫——也就是说,你很快地就找到了那个扒在织田作腿上的陌生小孩。
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两三岁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搭在肩膀上,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卫衣,也同样脏兮兮的。你分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个男孩子,只隐隐觉得他大概比你们这里年纪最小的大将看起来稍稍年长一点。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扒在织田作的腿上,像只八爪鱼似的抱得紧紧的,露出一双怯怯的眼睛看着你们,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却也有足够的胆量来打量你们,看来他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怯懦。
你实打实地僵硬了半分钟,这三十秒里你也不知道自己想了点什么,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句话,也是更加僵硬的:“你从哪里偷来了一个小孩?”
“我没有进行任何盗窃行为。”织田作一本正经地向你解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孩子在停车场乱转了,刚才顺便去厕所的路上又看到他了,虽然这孩子好像不太能说出自己遭遇的困境,但看起来似乎是陷入了很麻烦的境地之中。所以……”
所以就成现在这样了。
难怪刚才说着要去上厕所的织田作去了好久才回来,幸介很损地说他是不是被冲进下水道了,你还替他维护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步调而且一米八的织田作那么大只是绝对塞不进下水道里的,敢情他是在忙活着解决更高层次的需求。
啧……心情复杂。
你也说不好自己到底要为织田作之助久违的善心大爆发感到欣慰,还是得考虑一下加张返程机票的这件事实现起来会有多麻烦——说真的你都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无名氏小孩买机票。
而且,人都在北海道了还要捡小萝卜头回家吗?总感觉这事情真的很恼人。
你忍住了一大堆冲动——包括但不限于疯狂摇晃织田作质问他做事之前干嘛不先和你们商量一下以及跑回藻岩山顶被风吹吹好好冷静一番。
但这些事你全都没做。
取而代之,你向这孩子伸出手。他很谨慎地往后躲了躲,肯定是思索了一会儿才握住了你的小拇指。
先带这孩子回酒店洗了澡,就此发现对这孩子的称呼应该是“她”才对。
她瘦瘦小小的,哪怕穿了萌花缩水的睡衣,还是过分宽大。她也不太会说话,讲起话来叽里咕噜,你和织田作连蒙带猜,大概把这孩子的情况搞清楚了。
这孩子没有名字,但大概率是有名字但她记不住了,生活中似乎没有“母亲”的存在,父亲总不在家里,即便在家也总是冲她发火。不知道多久之前,父亲带她去公园,到了夜里,他却不见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一直在街头游荡。
然后就游荡到了织田作的视野之中,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织田作拂过她纤细的手臂,黑黄的皮肤下有即将愈合的淤青。“明天带她一起回去吧。”他说。
“不对不对。”你赶紧纠正他,“应该先去警局才对。”
“要送她回家吗?”
“说不定能找到其他靠谱的亲戚。”你已经起身拿包了,“别磨蹭了,我们现在就走。”
一看就知道,织田作不喜欢你的提议——他肯定想把这孩子带回横滨。可看到你已经准备动身了,他也没有其他多余的选择,只能跟着你一起出门,留下年纪最大的幸介和咲乐看着其他小萝卜头们。
最近的警局就在马路对面,是小小的一处分所,坐在里头的是上了年纪的老警察,一看就很面善,也相当热情,听说你们捡到了走失的小孩,立刻说要调取最近收到的失踪儿童报案,只是看来看去,怎么看都没有找到符合这孩子描述的失踪情况。再加上说不出自己和家人有关的任何内容,现状似乎就此陷入了僵局。
“嘛,不过我们札幌警方会想办法帮这孩子找到去处的。”警察向你许下承诺,“两位可以先把她留在我们这儿。”
小姑娘抱紧你的手臂,明明这话是很安慰人的,却好像并没能好好地安慰到她。
你摸摸她的头,下意识地想点头了,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今晚她会待在警局了,是吗?”
“我们会联系附近的社工,今晚她应该会被安置到孤儿院。”
“孤儿院……”
你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横滨孤儿院与锅盖头园长还有白虎中岛敦,莫名觉得有点胆寒。
讲道理,札幌人杰地灵,这里的孤儿院理应不会多么苦大仇深,但谁也不知道这地方会不会突然成为主角养成基地。
但是想想深植在中岛敦脑海中的人生阴影,再想想经常缠着你露出笨拙笑容的织田家的小萝卜头们……为了一个原生家庭就已经相当不幸福的孩子的身心健康考虑,你实在不敢进行多余的冒险。
你抬眸望向织田作,他也恰好向你投来了目光,在这个视线交汇的瞬间,你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同时看向老警察,对他扬起了礼貌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我煞有介事点点头,织田作则是把手掌搭在了小姑娘的肩膀上。
“我们先带这孩子去吃个晚饭,晚点再把她送到警局吧,后续的事宜就全部交给您处理了。”
“好的,好的。”老警察点点头,看着你们的目光都充满赞赏,“你们两位真是好人啊。”
你负责挤出违心的笑声:“哈哈哈多谢夸奖——”
你们就这么带着小姑娘走了。
你们准备就这么带着她回横滨。
所以,一回到酒店,织田作立刻开始指挥小萝卜头们收拾行李,自己则开始联系租车公司,说今晚就开车回去。
你不在家的时候,他经常和孩子们玩这种“紧急撤退”的游戏,也难怪他们一接收到织田作的命令就立刻动起来了。
孩子们的行李都不多,只有一点换洗衣服和最心爱的玩具而已,只要叠一叠就能收进背包里,只花了区区半小时,你们就来到停车场的中巴上全部汇合了——这辆中巴车就是织田作刚刚借到的,特地选择了全国连锁的客车租赁公司,这样一来就能一路开到横滨再还车了。
……真的,这个男人解决问题的效率实在是太可怕了,你有点不敢学。
“而且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是在亡命天涯吗?”你惴惴不安地问,“要是晚上没见到那个孩子,札幌警方真的不会来追缉我们吗?”
虽然坐牢一定能让你安安全全地活过二十岁,但你可不希望自己的余生在局子里度过——那样的人生太没前途了!
织田作不急不躁,踩下刹车:“不会的。你把安全带系好。”
“系好了系好了。”你飞快地把卡扣插进去,“真的不会吗?你再多说点让我安心的话好不好。”
“忘了吗?我去警局的时候留的是假名,他们大概率不会找到我们的。”
“……行吧!”
考虑到织田作一向是很靠谱的大人,你选择对他施加百分之百的信任,也不再多问别的了,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安心下来。
然后居然安心到困意泛滥,就这么在车上睡着了。
乘着当晚的轮渡度过津轻海峡,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南下,织田作独自撑下了如此漫长的行程,只在途径服务区的时候才会稍稍休息一会儿。
你坐车坐得脑子发昏,随口来了一句“我来和你交换着开吧”,没想到引来了他相当忧虑的目光。
“这可不是玩具。”他很认真地说,“而且,你还要再等几年才能考驾照,不是吗?”
“……确实。”
实在没办法告诉他,你曾经是个相当专业的司机,还接连给两位大人物开过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