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觉得织田作并不那么在意你的未来或是任何关于升学的事情。他对你的管理和教养方式一向是野生野长,固定只在学期结束之后问问你的成绩和在学校是否开心,规律到像是在完成什么监护人的任务一样——这可能就是紧急联系人必须遵守的SOP吧,你有时候会这么想。
而你嘛,当然也没辜负他的学费和不算太多的期待,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不让人多高兴但也绝对不会害人失望的成绩。考个QS排名不高且学位不贵的公立大学肯定是绰绰有余,可是大学这件事还没被你们放上台面好好讨论过。
你努力咀嚼着嘴里的吐司——刚才真不该一高兴吃下太多的,现在嚼得你腮帮子疼。
靠着咀嚼磨过了一点无聊的时间,你又稍微想了想,这才说:“现在讨论大学是不是还早了点?我才高二呢,连老师都不怎么说升学的事情。”
“现在都第三学期了,高三也很近了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老师还不和你们讲大学的事情,但家长教师协会那边的消息是,你们的老师近期会和你们进行进路相谈。”
“你还参加家长教师协会了?”你真的好惊讶,差点都忘记继续咀嚼了,“我居然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织田作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你高一刚入学后的没多久就被你当时的班主任拉进这个协会了。”
“诶?”你替他难过起来了,“那你很受难哦。家长教师协会有什么麻烦的事情要做吗?”
“我一般不理会家长教师协会的消息,除了和你切实相关的那些,比如大学。”
话题成功被你拽到家长教师协会了,可惜下一秒就被织田作又拽回来了。
“所以,大学的事情想好了吗?”
你真的有点沮丧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逃开话题了,只能勉强地点点脑袋。
“在想了,在想了。我从今天——从这一秒开始想。”
“加油。”
“多谢你的鼓励。”
说是从今天开始想,但思绪毕竟藏在看不见的脑袋里,你就算是放在随便什么时候去思考都无所谓。
况且,要是真的考上了大学,你会觉得自己就此真的走上了普通人的规划道路,既然是这样的话,你的异能就派不上用场了,你也不爱当普通人。作为异能者,你感觉自己就是应该做点不一样的事情才对。
你犹犹豫豫,织田作却目标明确,大约每周都要把“大学”的话题拎出来和你说一说,试图激起你心里那并不多的升学热情。你真该料想到这种事的,毕竟他一直都是心气如此坚定之人,要不是眼下的生活没有任何危机,他肯定还会在大学话题之余继续劝你不要杀人吧。
还好还好,最近一切都好。只是和大学有关的事情听得多了,你都要疲倦了。
“和你一起住的代价就是要被你拉进大学的话题是吗?”你小声叽咕,“早知道就……”
织田作接着你的话说下去:“早知道就不住过来了?”
“不不不。”你挥着手里的叉子,“早知这样,我都不该去读高中的——这样就能从根本上解决对未来生涯的考虑了。”
“这么做只是在逃避问题吧?”
“嗯,确实是在逃避没有错。但逃避又不是坏事。”
你不想重复漫长且最终失败的人生所以从咒回逃到了柯学,卡进死档无法突破于是逃到了文野。能在这个世界开启二周目,你觉得自己已经很不算是在逃避了,既然如此,在小事上稍稍拖延一下,肯定也是完全可以的嘛。
而且,很快织田作就得处理自己的麻烦事了——他像所有职场剧的主角那样,在某天搬了个纸箱子回家。
仿佛实在印证这一点,隔天的工作日,他也没有出门工作。
你好像知道发生什么了。
“你失业了?”
你非常直接地问,完全没考虑嘴下留情这种事。
还好,织田作不是会被随便一句询问打击到的人,他也不会因为你说出了现状而冒出什么糟糕的情绪。
他很随意地点了点头:“没错。”
“诶?真的啊?”
你的反应比他大多了,看着他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惋惜。
“你怎么还没到三十五岁就被优化了?这不合理!”
“什么叫‘优化’?”
“我这里有一个难听点的解释和冠冕堂皇的解释,你想听哪一个。”
织田作想了想:“先给我说说难听的那一个吧。”
你果断地说:“就是嫌你太老产出不足所以把你裁员了。”
好吧,真的是又难听又直接的解释,难怪织田作撇了撇嘴。
“那冠冕堂皇的版本呢?”
“你还想听这个版本的啊?”
既然本人提出了需求,那当然不能不满足。
你立刻站起来,清清嗓子,认真地说:“优化,即对公司现有的人员结构进行重新设计,为了实现公司的高效率产出,而对产力不足的高龄员工做出的一些小小的岗位调动。”
很好,现在织田作听明白了。
“我觉得你这个冠冕堂皇的版本也挺难听的。”他给出评价。
“说到底被优化就不是一件好事。”你磨磨蹭蹭坐回去,“但我觉得织田作你不该被优化啊——你显然是优秀员工才对啊!”
“我的情况大概不算是你口中的‘优化’。”
“那算什么?”
“邮递公司倒闭了而已。”
“……那是没办法了。”
据织田作所说,他(曾经)就职的这家邮递公司的主营业务专门将危险物品送往横滨的危险地区,在境况最糟的龙头战争期间效益可谓最好。但伴随着近年港口Mafia势力的愈发扩张,危险地带也被纳入其麾下,变成了不那么危险、但一定被Mafia严格管控、常人无法轻易涉足的区域。业务订单就此锐减,停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就要赶紧找新工作了吧?”你嘀咕着,“你毕竟是有孩子要养的无法轻易享受Gap时光的男人……”
“是这样没错。但我差不多想好之后该去什么地方工作了。”
“去哪儿?”
“某个侦探社。我和哪里的社长曾有过一面之缘。”
要说横滨的侦探社,那就是武装侦探社没错了吧。
原来不加入港口Mafia的织田作之助的未来是侦探社社员……真是奇妙。
这里果然是和你熟知的那个《文豪野犬》截然不同的世界线。
尽管不同,但你对你而言,这些都是好的不同。你很高兴织田作的未来落在了武装侦探社。
事实证明,织田作好像真的很适合武装侦探社。他相当顺利地通过了入社测试,和国木田独步一起阻止了苍之使徒的残党炸毁城市的阴谋,就连报纸都在刊登两位武装侦探社职员的英勇表现。还不识太多字的小萝卜头们缠着你把这篇报道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要把这则报道剪下来贴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上才好。
而你嘛,比起织田作顺利入社,你更高兴他解决掉了一个罪犯。
“我最讨厌的就是炸弹狂。”
曾经被炸弹唐突炸死的你必须得说。
“跟踪狂我也很讨厌,说到底犯罪者能不能全部被消灭?”
“那你要不要去当军警?”织田作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有关升学的话题,“听说横滨的军警学校正在招人,对异能者大欢迎。”
军警……你压根没想过当军警。
“我对这个职业不感兴趣。”你板起面孔,“而且,军警的殉职率太高了。你也不想看着我身披国旗被送回家吧?”
“有道理。”
从那之后,织田作一次也没提过军警的事情了。
顺便一提,你搬家了。
武装侦探社为社员安排了住宿,虽然是略显老旧的房子,但好在租金一份也不用掏。你也顺便住到了织田作的隔壁,不过不是白住,作为交换,你的周末和假期时间需要在侦探社当实习生——还能拿工资。
熟悉的四楼,熟悉的贴着“武装侦探社”字样的玻璃大门,上次你刚敲开这扇门就灰溜溜逃走了。你打心底觉得那时候小偷小摸的自己并不值得独自被此地接纳,暗自认为和朋友们一起当野狗更好。现在的你又是否真的值得立足于此了呢?你依然没有答案。
总之,你再次推开了这扇门。
“各位早——上好!”
你心情轻快地和大家问好。
“我想我今天应该没迟到吧?”
武装侦探社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大家一般会选择在九点之前到岗。织田作一般来得很早,且不会特地叫你一起上班,害得你总是成为最后来到侦探事务所的那一个。
所以,不算意外的,你被国木田藏在镜片后方的狭长眼睛打量了个遍。他随即掏出手账,钢笔写个不停,嘴里也念念有词:“比昨天提前了三十秒,但是在暑假期间的到岗时间总体晚于周末。为了工作计划的按时开展,请织田你再提前一点到侦探社。”
“了解了解。”
你刚放下背包,沙发上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了。
“织田,快去帮我买粗点心!”
会在大早上提出这个要求,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大侦探乱步君在发话。
“你在叫哪个织田?”同为织田的织田作停下了翻阅卷宗的手,“今天这里有两个织田在侦探社。”
“妹妹的那个。你这个织田就算是听到我说话了也不会动的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
居然承认了。
你越来越佩服织田作了。
侦探社实习生的工作绝对算不上多么麻烦,也并不恼人,甚至和你在毛利侦探事务所差不多,就是各种文件整理和跑腿帮忙。
譬如今天你要帮乱步跑腿去买粗点心,还要替与谢野晶子修好她的大砍刀,顺便要被她暗示说“想不想试试这把刀有多厉害我的意思是在你的身上试”,而你要回答“多谢你的好心虽然知道在你这里我一定无论如何都能保住小命一条但多余的疼痛还是免了吧”。
至于那种有趣的事件解决以及与委托人见面之类的差事,基本上是不可能落在你身上的。你对此相当郁闷。
“是因为社长不信任我的能力吗?”你把一摞文件夹塞进档案柜里,“我觉得自己还算能干,负责更复杂一点的工作完全没问题——难道这种认知只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
“自我意识过剩到不至于吧。”正在给铁锤除锈的与谢野晶子头都不抬,“你又不是那种ego无限大的家伙。”
“实习生就是该干点实习生的活计。”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外出任务相对来说太危险了。”
就连乱乎也举起双手:“赞成!”
“但乱步先生您还是多跑跑外勤比较好,最近有很多未解的杀人事件亟需您的支援。”
“哦。”乱步拆开一大包铜锣烧,“我现在会当做没听国木田你说过这句话。”
好像听到了一支钢笔被折断的声音。
你眨眨眼:“那我干脆想办法成为正式职员好了。”
“你在说什么事情?”
刚结束委托任务回来的织田作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虽然他嘴上这么问你,但你总感觉他早就听到你们的话题了。
当然,你也只是随便这么想想。织田作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为了照顾到他的缺席所导致的无知,你很配合地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就连乱步和国木田的小小拌嘴也被收录其中)。
不算意外,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的大学计划被搁置了是吗?”
“当武装侦探社的正式职员还要大学文凭的吗?”你故意装傻,“可社长明明招收了没有文凭的你!”
好像听到有谁在笑,织田作当然一脸无奈。
“不用承担我的大学学费是好事一件哦,而且转为正式职员之后,我还能帮你一起承担小萝卜头们的抚养费用,你不觉得这样超好的吗?”
织田作肯定不觉得这有多好,这一点从他无奈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了。
还算值得庆幸,他没说半点扫兴话,对于你的决定也是持“只要你想好了我就不多作干涉”态度的百分百自由派,真让人感动。
于是去找了社长福泽谕吉说明情况,对着他严肃的脸说出“请让我加入武装侦探社吧!”的豪言壮志,他揣着袖子,半晌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复。
你紧张了吗?倒是没有啦,真该感谢福泽谕吉的声音和毛利小五郎完全一样,且都从事侦探行业,于是你心中这两个人的形象愈发重叠起来,害得你忍不住开始担心福泽谕吉在发出笑声是会不会也扬着脑袋放肆大笑。
如果真这样,那就有点恐怖了。
直到这时候你才冒出了一点胆寒,默默咽了一口唾沫。福泽谕吉误以为是自己的沉默给你带来了太大压力,匆忙清了清嗓子。
“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在花袋离开之后,侦探社的人手确实有些不足,你在这紧要的关头帮忙处理了很多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啊啊感谢倒是不用了!”发给你的工资已经诚意满满了,“我只是想做一点更有趣的事情。”
“我明白。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这话倒是不意外。你了然般点点头。
“接下来社长您是不是该说出‘但是’了?”你隐隐约约有这种预感。
果不其然,福泽谕吉紧接着说出来的就是“但是”。
“但是,就和其他所有社员一样,你必须通过入社测试。”
意料之中的展开,瞬间让你安心了。
你悄悄松了口气:“没问题,您随时都可以考验我。”
“在接受入社测试之前,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不是吗?”
“您是说……?”
“你剩下的高中学业。”
“……啊这倒是……”
现在是高三的暑假,距离毕业还有两个学期,没有什么是需要特别担心的,你只要暗自正常的步调往前走就好了,意外的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悠闲。
难道是因为你在这周目人生一开始的时候就倒霉地差点重伤致死,所以在接下来的人生中需要面对的死亡危机也顺势变少了一点吗?还是你总算时来运转,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不论是危机额度已经提前挥霍完毕,还是你的人生真的开始走向了正常,现在的你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能确信自己这次真的一定能够活到二十岁——经验之谈,怀有百分百自信心的家伙大概率会事与愿违。
总之,脚踏实地地活下去,正好这几年也是横滨难得的平安日子,暂时没什么好担心的。
课业也不用担心。没有升学的压力,你完全可以只付出一丁点的努力换取恰好够用的成绩,进行进路相谈的时候放心地对老师说“我未来的计划是就业而非升学”。
轻松,果然太轻松了,人生干脆停在这个周期算了——你特别没干劲地想。
尤其在前几个周目吃了那么多苦头之后,你真的有点过分贪恋眼这种平稳的日常了。
想归想,时间肯定会推着你往前走。眼看毕业典礼将近,住在长屋的小萝卜头们(但现在已经可以称他们为中号萝卜头了吧)昨日重现,开始争夺毕业典礼的参与席位。
并且竞争方式从体力与决心至上的躲避球进阶到了抓鬼牌。
“十五个人一起玩抓鬼牌也太不容易了吧,而且一轮不是只能淘汰一个人吗?感觉效率有点低。”你很认真地劝说他们,“要不再好好想想?躲避球不也挺好的嘛。”
你完全低估了织田家小孩的韧性,为了决出最后的赢家,哪怕要进行旷日持久的抽鬼牌大赛,他们也完全甘愿。
但你可实在没有旁观全程的毅力了。
在他们第一局初赛开始发牌的时候,你已经不太争气地窝在沙发一角开始犯困了,当第一个人高呼“我的牌清空了!”时你开始做梦。稍稍做了个短暂的梦,醒来时牌桌上还剩下十个人。
接着倒头睡下去,一睁眼还剩六人。干脆再睡一会儿。很好,终于到决赛了。
你裹着毯子坐起来,看着过分认真的咲乐和幸介。他们正在努力贯彻着扑克脸的精髓,故意把面孔绷得僵硬,看起来反倒更像是活生生的能面面具了。你有点想笑。
在他们的背后,小萝卜头们居然开始下赌注了,现在的胜率是六比七——占据了上风的是幸介。
“谁教你们乱下赌注的?”现在轮到你绷起脸了,一手就抓走了他们用来当赌注的水果糖,“不行,不准你们这么玩。听我的,快点解散解散了。”
“啊,我们的糖——”
“没收!”
看着你毫不留情地把水果糖塞进口袋里,小萝卜头们彻底失去了辩驳的余地,灰溜溜地走掉了。你随便挑了颗菠萝味的硬糖丢进嘴里,嚼得咔咔响,连脑仁都在随之共振。
到了这时候再去看牌局,居然已经进行到了最为关键的最后一刻——咲乐的手中只剩下一张黑桃A了,而幸介的手中握着鬼牌和能让咲乐手牌清空的另一张黑桃A。在他们任意一个人从对方手中抽走关键的这张A之前,这场对决只会不停地继续下去。
嗯。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你已经把毛毯裹上了。恰在此时,咲乐抬眸望了你一眼,她的决心似乎也稍微坚定了一点,不再进行多余的思考,果断地伸出手。
她抓走了幸介的黑桃A,现在他的手里只剩下鬼牌了。
输赢就此敲定。
作为连战十四场胜利的最终赢家,咲乐当然要摆出得意的表情,下巴几乎要扬到天上去,还不停地朝你眨眼,像是在同你炫耀。幸介当然懊恼不已,一边在原地打转一边抓耳挠腮,说自己刚才一不小心没绷住表情所以才输了的,绝不是只有这点实力而已。
但是,结局已定。
咲乐又赢了。
她冲你抬起眉毛,得意地一笑——实在太小孩子气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