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咲乐、织田作,和学校相关的典礼。
三年前的春天经历过的事情,在三年后的春天又要再经历一次,甚至织田作穿的西装都是当年的同一套——想也知道这个男人完全没钱买新衣服的啦——就连不用发蜡也成了惯例。但你觉得,比起入学典礼那时候,今天的他稍稍懈怠了些,这一点从他没修剪的胡茬上就能暴露无遗。
“看来织田作你已经摆脱了一回生二回熟的阶段,直接进入摆烂状态了是吧?”你小声嘀咕,抱怨的话语毫不留情,“下个月参加幸介和咲乐的开学典礼的时候倒是要表现得更上心一点才行啊你。”
“我知道。我今天只是起晚了。”
你故意板起面孔:“暴露了——从你起晚了这一点就能看出你的不认真了!把我的毕业典礼放在心上的家伙才不会睡懒觉呢,你说是吧咲乐?”
“没错没错!”就连咲乐也加入指责织田作的行列之中了,“我今天六点整就醒来了,比织田作厉害很多吧!”
织田作说不过你和咲乐,干脆不说了,拐进学校旁边的停车场,把轰鸣的丰田花冠稳稳当当地停好。咲乐轻快地从车里跳出来,裙摆差点都折起来了。
“你的头发又乱了。”你帮她扯平裙子,轻轻揪着她的辫子,“快点梳好。呶,梳子借你。”
“好!”
你看着咲乐费劲地梳理稀稀拉拉的一头黄毛,有预感她肯定要捣鼓很久才能把头发变回原本的状态,你干脆不等他们了,说着“我先去教室”就先告别了,正好家属也不急着现在就必须到场,他们忙完手头的事情之后再慢悠悠地跟上来也无妨。
你来得不算太晚,但同学们差不多都来齐了,约着要在校园的各处合影,你也被硬是拉进了这个行列里,从走廊跑到天台,再绕到篮球场的看台,在熟悉的每一个角落跑来跑去,忙活了好一阵才被老师叫回教室。接着出发去体育馆,前来参加典礼的家长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起始与结束雷同,一样的校长与优秀学生致辞,一切充满希冀的话语全都用来展望未来。你不太认真地听着这些被话筒放大的话语,心中倒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伤,也完全没有不舍的心情在作祟。
但是,非要你说的话,这段短暂的普通人生活确实让你很满足,满足到让你意识到你不想只成为一个普通人而已。你也不觉得未来一定充满百分百的希望,所以听着这些空泛的演讲,意识总忍不住飞到其他地方去,直到毕业证书来到手上的时候,思绪才总算是稳稳落地了。
很好,文凭已经到手,高中生活就此画上据点,能满足和社长约定好的加入侦探社的首要条件了!
这种事,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情好轻快,你跟着织田作和咲乐一起穿过校园,不识趣的风拂过,卷着早春的樱花飘进你卫衣的帽子里。咲乐替你拾起花瓣:“入学典礼的时候好像没有见到樱花呢?”
“没错。这些河津樱是去年才种的。”
“真好,我们赶上了!”
她好开心,不愧是小孩子特有的乐观心态。
“对了。”接下来就是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了,“毕业了不是要戴方帽子的吗?”
这么说着的她还在脑袋上比划个不停,生怕你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好吧,其实你真的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忍不住问:“方帽子?”
“就是方方的帽子呀。电视上都这么演的。”
“啊,那是大学的毕业典礼啦,而且方帽子叫学士帽。高中没有这东西,让你失望啦。”
你笑了笑,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樱花树下有不少人在合影,还有成对的学生。你随便抬头一看,居然就见到了你眼熟的隔壁班女生向篮球社的明星成员递信封的一幕。
你忍不住“哇”了一声:“居然真有这种人呢……”
织田作抬了抬眼皮。咲乐也赶紧踮起脚尖东张西望,一时半会儿没能找到你在说的究竟是什么。
“什么什么?这种人是什么人?”
“呶,那里。”你指了指正前方的那颗樱花树下,“居然真的有人选择在毕业的这一天告白诶,应该算得上是勇气可嘉吧……哇等等,这男的竟然送了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作为信物,好土!”
过分经典到就像是翻开了烂俗桥段合订本,你的脸都拧起来了。就连织田作也在叹气。
“现在还流行第三颗纽扣吗?”
“第三颗纽扣是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在疯狂触碰咲乐的知识盲区。
你向她解释:“第三颗纽扣最靠近心脏,把它交出去等于把自己的真心给了对方。”
“诶,真的?”咲乐的脸好像一下子被晒得绯红,“好浪漫!”
“浪漫吗?不要被这种虚假的情话骗到哟,咲乐。嘴上说说的真心都是假的,纽扣和心脏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咲乐你以后千万不要被这种好听的理论蒙蔽了哟。”
“唔,好。”
不管她听没听懂,反正你已经进行了足够的教育。
又往前走了两步,咲乐忽然停下来,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你的手里。
“虽然小夏姐姐你说第三颗纽扣不等于心脏,但我还是觉得这种说法好浪漫哦,所以把我的扣子送给你!”她轻快地挥着手臂,“小夏姐姐也可以把你的纽扣送给我,这样我们就都能拥有彼此的真心啦!”
“啊,谢谢。”
虽然你的教育似乎失败了,但咲乐果然是个真诚的好孩子。
你暗自祈祷,希望她长大以后千万别成为耽于浪漫的恋爱脑才好。
至于这颗宝贵的纽扣,回家后就被你放在了床头的架子上,和闹钟与喷泉八音盒摆在一起,每天醒来都能看到。
总而言之,人生的这一阶段顺利结束了,下一阶段要什么时候才会正式开启呢?你等待着入职测试的消息,可等了好几天都没听到风声。
总不会是武装侦探社突然需要降本增效所以减少编制了吧?等等,武装侦探社又不是那种特别正经的企业,应该不至于玩这一套哦?
现状依然让你略感茫然,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你按照一贯的步调去上班——也就是说,你会在在织田作出发上班的二十分钟后才跨出家门,顺路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个饭团当早饭,在步行到侦探社的五分钟里把它啃光,并且遇上时不时就会在路边随机刷新的老大爷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怎么能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真没教养快从横滨这个城市滚出去!”,大多数时候你选择无视,但今天你会冲他做个鬼脸,对着他气到面红耳赤的表情笑个不停。
快走到楼下,侦探社的事务员春野绮罗子给你发来了消息。
「Haruno:早上好,夏栖,今天会有重要的客人前来拜访,可以帮忙买点水果吗?晴王葡萄或是西瓜之类的。」
「夏夏夏夏:了解!我真的不是反驳型人格但现在我真的很想问一句,四月里真的会有晴王和西瓜卖吗?」
「Haruno:努力一下也许能够找到,拜托啦!记得开发票——我会给你报销的。」
「夏夏夏夏:了解!完全没问题!」
能报销那你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当即化身水果猎人钻进各大商场的高档水果店。
无论是晴王葡萄还是西瓜,在你心里都是独属于夏季的水果,就算能在四月的市场上见到,也难免给你一种“这玩意儿绝对不会好吃”的印象。但你的印象不重要,要给客人留下好印象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晴王好找,你只跑了两家店就成功购入了精品礼盒装的晴王葡萄。西瓜却不见所踪,仿佛在市场上销声匿迹,根本无处可寻。你差不多走遍了大半个横滨,也只见到了一个方形的西瓜——但是观赏用,不是什么正经水果,而是类似鲜切花的存在。
……可恶的小小岛国连个四月份的西瓜都没有真的太贫瘠了!
怨念满满的你在冒出这个念头之后,灰溜溜地买下了那个方形的观赏用西瓜。
不管怎么说,至少你能交差了。
惴惴不安嘛……多少还是有一点的,谁让你的工作成果与实际目标之间存在着一点微妙的落差感。想来想去,你也只能从现在开始祈祷这位尊贵的客人一点也不喜欢西瓜。
马上就要走到武装侦探社的楼下,惦记着西瓜一事的你稍稍有点失神,迟钝地差点撞上了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也奇怪,居然穿了一身茶褐色的长衫,一头短发干净地捋到脑后,嘴里嘀咕着“我应该没走错吧”之类的话,你猜他想找的八成是武装侦探社。
现在就连中华街的相声演员也会来发布委托了吗?看来你社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还没成为正式职员的你与有荣焉,顿时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才好,瞬间丢掉了今天一切的失利,热情地凑了过去。
“您好您好,您是不是在……啊!”
听到你的声音,他抬起头,而你被吓了一跳。
这漂亮的小胡子,这锐利的目光,再加上这身长衫……
等等,在这个文豪世界,原来真的有鲁迅存在的吗!
你、西瓜和鲁迅,这几个元素同时出现在了一起,难怪你不假思索地立刻抬头,挂着东侧天空的太阳实在刺眼。
很好,现在不是夜晚,意味着你不会轻易地被……等等,你又不是偷瓜的猹,为什么总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被叉这种事!
这么想着,你总是觉得安心多了,危机感消失了一大半,可惜说起话来还是难免过分谨慎。
“冒昧打扰,我没有偷听的意思,但您想拜访武装侦探社,对吧?”
说着说着,你忽然想到,或许他就是今天的贵客没错。
鲁迅“啊——”地笑了一声,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来找福泽社长。”
“那您没走错,侦探社就在这里的四楼。”你动手拉开底层的大门,“您请进,我带您过去。”
“谢谢。”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三两下就把地图收进衣袖里了,双手背在身后,跟你一起走上电梯。
这段尴尬的时间不知道该聊点什么才好,你想不到话题,鲁迅也不说话,倒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到你提在手里的西瓜上,看来多少有点在意,也难怪他在走出电梯的时候笑了一声。
“不愧是东洋的魔都,这里就连西瓜都长得很奇怪,我早年在仙台读书的时候也只见过普通的西瓜。不晓得味道是不是和圆形的西瓜一样。”
“是、是观赏用的。”你冷汗直冒,“一点也吃不了……让您失望了。”
“是这样吗?但以我之拙见,方形的西瓜也没什么好看的吧——毕竟,只是西瓜嘛。”
你猛猛点头:“我也觉得!”
但就是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西瓜居然价值一万块,眼下的市场真是疯了吧!
你愤懑地心想着,推门的力道不自觉地稍大了一点,还好没把玻璃震碎。春野绮罗子闻声抬头,立刻迎上来。
“鲁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路上都还顺利吗?”
“不算太顺遂把,稍稍有些迷路了,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他抱歉地笑笑,“福泽先生莫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您来得正是时候。”
她带着鲁迅走进社长办公室,而你自觉任务未了,开始琢磨观赏西瓜最佳的去处。
要不就放在进门处的这张桌子上好了,这样每个来访的委托人和客人都能一眼看到,观赏西瓜的价值一定能就此实现最大化。
但你觉得,每个看到方形西瓜的人肯定也会困惑着为什么要放一颗西瓜在这里,到时候就要向他们解释“其实这西瓜是类似鲜切花的存在”了,好像会平添很多麻烦。
既然如此,干脆摆进社长的办公室得了?感觉可以与办公室内和风的装修风格融化得很好。
恰是在惦记着社长办公室的当口,春野绮罗子唤你去办公室。
“社长说,希望你一起听一听这次的委托。”
“好。”
“顺便把西瓜一起带进去吧。”
“好好好。春野小姐你知道这西瓜不是用来吃而是观赏用的对吧?”
“嗯……现在我知道了。”
“所以——要带进去吗?”
“带进去吧。”
你就这么捧着西瓜去找社长了,把它摆在福泽谕吉最心爱的三河黑松盆景旁边。还好还好,都是黑绿色的植物,就算紧挨着也一点都不突兀。
你飞快地在榻榻米旁落座,福泽谕吉为你们介绍彼此。
“这位是曾就职于中国异能特务科、如今经营非盈利组织的鲁迅先生。”这个你倒是知道了。
“这位是即将成为正式社员的我社成员织田,这次的委托,我会交给她完成。她是个很机灵的孩子。”嗯嗯,这你也知道。
看来这次的委托就是你的入社测试了。
鲁迅也了然般点点头,看起来心情很好。你大胆推测,他不会提出什么刁钻的请求。
果不其然,他说:“我想拜托武装侦探社帮忙打探某物的最新状态。”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西瓜。你觉得这貌似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委托,耐心地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我说的‘某物’,是前年起在横滨动物园展出的、由中方租借给贵国的两只熊猫。”
收回前言。
这差事听起来好像很难,就算你真的很喜欢熊猫,好像也没办法对一项麻烦差事增加滤镜。
社长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我们失去了与这两只熊猫有关的消息。”
送来横滨的这对熊猫年年和岁岁分别为一公一母,租期很短,只有三年而已,不出意外的话,年末不是续租就是归国。
按照约定,横滨动物园应当每周向中方汇报熊猫的各种情况,但从两周前,来自横滨的汇报就开始拖延了。紧接着发现,最近两个月里,横滨动物园提供的熊猫数据,似乎是复制了过去的汇报,这怎么想都透着不不对劲。
保护动物的租借及后续管理毕向来是是政府层面而非组织之间的交涉,要是直接从中方的角度提出质疑,未免显得太过正式,颇有施压意味。况且现在只是出现了困惑之处,而非真正的一点,至少也得有更真凭实据的内容才能便于质问。
于是,这个任务交给了由鲁迅建立的非营利组织“五四贰拾”——然后就被来到了武装侦探社的手中。
“无论如何,肯定是侦探社更了解此地。外国人贸贸然前来调查,是只会吃瘪的。”他如是说。
福泽谕吉点点头,他很认同这话。但要是他别在点完头之后向你投来充满信任的目光就好了。
你忍不住摸摸额头。
“只要知道熊猫的最新消息就可以了,是吗?”你得确认一下。
鲁迅摸摸胡子:“没错。”
“要是熊猫出现任何意外,我也得想办法消除掉才行,对吧?”
鲁迅点点脑袋:“正是。”
“我说个极端点的情况。要是熊猫现在已经出事了,我要想办法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
鲁迅笑起来:“就是这样。”
果然,是棘手的差事,真不愧是入职测试。
你深呼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尽管嘴上说着事情麻烦,但能久违地做一点普通人不会做的事情,激动感果然藏不住。
“了解。”光是说出这声应答都让你充满战栗感,“我会尽快得出调查结果。”
答应了尽快,当然要以最快速度行动,当天下午你就跨过了横滨动物园的大门。
你不常来动物园,根本原因是织田家的小萝卜头们不爱逛,貌似是有一次织田作带他们逛半开放式的猴类饲养区时有好几个孩子都被调皮的猴子揪了头发,就此留下心理阴影,发誓再也不去。其他孩子被吓唬得不行,干脆也不去了。
从此横滨动物园成了你的噩梦,还好你尚未遭到猴子的迫害,大可以毫无忌惮行走在动物园里。
你直接走向熊猫的展馆。不算意外,里面空空如也。玻璃上贴着通知,说是由于场地管控,该区域的动物将暂停展出。至于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半个字都没有提及,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你旁边的小学生发出了一声好沮丧的叹息。
“怎么还见不到年年和岁岁啊……”
感觉这孩子要哭出来了。
你悄然挪到她身边,状似不经意地附和:“明明好多人都是为了熊猫才来的,却把大家最喜欢的熊猫藏起来,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就是,就是!”小学生一脸愤慨,“都一整周还不把年年和岁岁放出来了,好过分!”
原来已经有一周了……来自动物园的讯息同步出现问题则是两周之前,很难让人觉得没有关联。
你姑且记下这个疑点,继续往前走,一路来到游客服务中心。在大门口稍稍等待一会儿,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会急匆匆跑过来。
“让您久等了,老师!”他一连串点头哈腰,“今天还挺热的,不是吗?”
今天温度适宜,不算过分温暖,你想他只是走得太急,所以才会冒出过多的热意,便笑了笑:“是有点吧。真抱歉,我这么突然地要求过来取材,肯定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著名的悬疑小说家甲二老师能来我们这儿进行取材,实在是横滨动物园的荣幸!敝姓河原,还请多多指教。”
“啊——您好您好。”
你们双手紧握,客气得不行。你还不忘递上出版社的介绍信——这可是拜托了社长在出版社的老熟人帮忙开的。
没错,你假装成了最近相当出名的新人作家甲二,以取材的名义与动物园的管理人员成功得上了线,准备从他的嘴里套到一切有需要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