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矿带来了财富, 财富带来了繁荣。
褚鹦有了充裕的金银,自然可以从外面购买盐、铁、粮食等物资,可以从外面雇佣有才华的门客、有手艺的匠人, 可以继续修建官道,疏通水路, 也可以做一些赈济穷苦的好事。
最重要的是, 她和赵煊, 可以招募更多军人、建造更多大船、积聚起更加强大的力量。
而以赵煊“以战养战”的战争模式, 与赵煊这个不讲武德的家伙经常扮演土匪潜入青州抢胡人世家、富商,扮演水匪、海盗黑吃黑的做派, 褚鹦花出去的钱再多, 也会慢慢地回流,所以, 在最后一项上, 她花再多的钱都舍得。
毕竟, 现在这个世道不太平。
在这种不太平的世道里,花出去的钱远比藏在地窖里的钱更有价值。如果有了金银,却不花出去武装自己,积聚力量, 只知囤积享受的话, 那他们很快就会变成自家攒钱, 别人磨刀,最后攒钱送给磨刀者花的笑话。
赵煊,褚鹦深以为然,而且,他们做得非常好。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北徐州就变成了一处官仓充盈、不见饿殍、商队络绎不绝、集市繁荣无比的人间胜境。
一座座以褚鹦的表字明昭为名的书院拔地而起, 每年都有学者、吏目、疾医、工匠、低级军官从明昭书院里毕业,然后带着州府与书院批下来的条陈,前往各处任职。
除此之外,每年都有考试选拔人才,考中者可以直接入北徐州州府、郡县担任官员。
通过这样的方式,选拔出来的人都人才,地方治理自然通畅清明,而且,因为褚鹦在这几年里,已经把北徐州经营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所以,现在外界的人只知北徐发展得不错,却根本不清楚北徐州具体的施政细则。
毕竟,本地官员都是褚鹦与赵煊的嫡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知褚鹦是在用迂回手段掘中正制的根,但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多说什么;而外地人……整个北徐上下一心,只会让他们看到褚鹦想让他们看到的地方。
赵煊麾下的骑兵步卒,也因财富充裕换了装备,全都换了玄色新甲,故而名之为玄甲军。而水师那边,因为每每出海,都悬挂五色鹦鹉旗,故而名字为神鹦军。
施政政策可以隐藏,军队却无法对外隐藏。
拥有这么大的一支军事力量的褚鹦与赵煊,也开始步入朝廷的视线。北徐州这块边陲飞地,也渐渐变成朝廷以及南梁各大世家眼中的重镇。
只是,让他们感到可惜的是,褚鹦与赵煊绝非易与之辈,这北徐州,也变成了诸如豫州、西南三郡、两广等独立王国,京中世家,但凡想要对北徐伸手的,基本上都在半路上“暴毙”了,而褚鹦与赵煊在动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京城,可谓谨慎。
“以金生利,以利富民,以富养军,以军安身而立命。如今,我们总算是站稳脚跟了。”
赵煊坐在堂中,笑赞褚鹦道:“庸者得此金银,只思享受,但阿鹦你却计谋深远。若无阿鹦,北徐州又怎能打破各地发展着发展着,就产生‘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惨剧的怪圈?”
褚鹦却道:“若无阿郎斩草除根,荡平妖氛,达成今日结局,何其难也?”
“得到金银,我心里欢喜,但也知道,这金银并非只是钱帛,而是上天赐予你我兴业建功之本。”
“我只盼着,百年之后,世人言我北徐,不在金银之足,衣冠之美,而在军伍之强盛、谷粟之丰盈、舟车之通达、黎民之晏然。若如此,你我夫妇,必然青史流芳。此等殊荣,何人不贪求,不艳羡?”
立言、立功,这是古往今来帝王将相都渴求的功业,褚鹦与赵煊汲汲营营,除了渴求权势、希图自保外,对青史留名一事,未尝没有渴望之心。
天大寒,外面滴水成冰,而在郯城州府后衙内,银骨炭熊熊燃烧,鲸油灯明亮如昼,正值盛年、精力充沛的夫妇二人下衙后对饮,却是豪情万丈,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时间匆匆,岁月无情,转眼间小桥已经长成了大孩子,褚鹦特意为其聘请了好几个老师,教他文武百艺。
与小桥相处的人,不再只是温柔风雅的阿母与英姿勃发的阿父,也不再只是笑着捏他脸,叫他小桥或是乳名阿龙的阿姨们,而是增添了许多叫他赵郎君,或是大名赵松的北徐幕僚与同龄的郎君、小娘。
他长大了,要努力学习,要出门交际。
虽然有些累,但他对此很感兴趣,也很有天分,并且斗志昂扬。
对赵松来说,阿父阿母摸他头夸他真棒,就是最好的激励与礼物。
赵松长大了,旁人对他的称呼从小桥变成了赵松,与此同时,朝廷的年号也从康乐变成了凤德。
至于朝廷的年号为什么会发生变化?
主要还是因为近些年来,京中权力斗争愈发激烈。而在这场斗争中,太皇太后与外朝撕破了脸皮,凭借酷吏的统治,暂时占据了上风。
太皇太后占据了上风,年号自然就变成宣告她取得胜利的“凤德”了。
而若细论京中的斗争,还要康乐十四年说起。
康乐十四年时,小皇帝十七岁,已经到了大婚的年纪。
此前,太皇太后不肯还政的理由,就是皇帝没有大婚,尚未成人,只消读书学习,培养亲理朝政的成熟心志,并借此牢牢地把持着朝政。而在太皇太后开始服药后,宫内之人就不再尊称太皇太后为娘娘,而是讨好地管太皇太后叫神皇陛下、圣人等称呼。
就连褚鹦这个在边陲的人,都被竹瑛写信提醒,要在奏折、密信里改变称呼,不要再称娘娘,而要改称圣人。可见宫内的谄媚称呼,在建业城内必然已经人尽皆知。
随着小皇帝年龄的增加,原本内外朝间原本因为皇帝顺利出阁读书,太皇太后退了一步而产生的短暂和谐,彻底灰飞烟灭了,而宫内昭显太皇太后野心的称呼,更是引来了外朝的极度不满。
毫无疑问,小皇帝是非常想亲政的,在年龄尚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外朝的人接触过,正是通过他这个皇帝的加油鼓劲,外朝的人才坚定了要与太皇太后作对的决心。
而小皇帝、何后母子与太皇太后关系破裂的根源,也正是因为皇帝为了出阁读书与外朝接触一事。在这件事之后,小皇帝的确获得了出阁读书、接触朝臣的权力,但身居内宫的何后,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小皇帝好几次嚎啕大哭,说自己不和皇祖母争了,但何后不许他放弃。
她对儿子道,她虽然吃了许多苦头,但却甘之如饴,只能把老太婆熬死,他们迟早会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以她甘心忍耐,小皇帝只得答应下来,心里却恨毒了太皇太后,只把太皇太后当做窃取他权柄的小偷,恨不得教虞后这个老太婆登时就死掉才好。
此时此刻,小皇帝全然忘记,当初,是太皇太后把他扶持上位的。
在小皇帝心里,他有资格夺取太皇太后手中的权利。而且他觉得,他就像汉武帝一样,未来一定能从太皇太后那里成功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不得不说,小皇帝实在是有些自视甚高。
他只是长于妇人之手、被世家操纵,文武不通的傀儡,哪里比得上汉武帝那等英主的才具?更何况,就算小皇帝不是傀儡,他也没有资格与汉家国主相比。
谁叫南梁不但丢了北方,就连西南、东南都曾丢过土地?
若不是朝廷内还有赵家父子与王芳、季泽几位武将从异族手中收复了一些土地,勉强维持住东南,西南与黄河三条防线的安稳,恐怕现在南梁的江山都坐不稳了。
这样偏安一隅的天子,就算质性英明,恐怕也成不了历史上的英主吧。
除非这个皇帝在文治上,是汉文帝转世,在武功上,是霍去病再生,还能引发天降圣人黄河清的异像,更能直接带着大军,自南而北收复江山,若能如此,便是孔仲尼在世,也要赞上一声英主了。
可惜,小皇帝不是。
南梁历代国君也都不是。
主上无德,就别怪底下的人生出争斗心、利名心、自保心乃至反心了。
小皇帝恨她,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既如此,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就不会留手了。
虽然天天在吃仙丹,但太皇太后也晓得长生难求。既然迟早会死,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与其生前被人逼宫,被小皇帝恶待,还不如直接抢班夺权,好歹生前得了一场快活。
服了蓝道士炼制的仙丹后,太皇太后变得精力充沛起来,但心境却越来越不平稳,头脑也越来越不冷静,这也是导致她愈发无法容忍外朝和小皇帝的不恭,愈发听不进底下人的谏言的重要原因。
站在现在看过去,褚鹦退步抽身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是换了现在,她再阻止太皇太后服用丹药的话,十有八九是得不到几年前的好结局了。
这些事情暂且不提,只说太皇太后反对小皇帝亲政的理由,就是皇帝还没有大婚,外朝虽不满,但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所以小皇帝亲政的事就被太皇太后拖到了康乐十四年。
康乐十四年万寿节后,王正清立即上书奏请为皇帝选妃,还一连推出了好几个人选。太皇太后看了名单,直接就是摇头表示她不满意,这些人的意图太明显了,瞧瞧名单上王家、沈家、韦家、诸葛家等家族娘子的名字,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他们家的女人全都塞进皇帝的后宫吗?
先帝时,宫里除了皇后外,其他女人有武将出身的,有勋戚出身的,有寒门良家子出身的,还有宫女出身的,种类繁多,给皇家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而现在,外朝是要把皇帝的后宫变成世家的自留地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皇太后当然不答应。
但是,何后母子却欢喜极了!
只觉他们母子可以凭借后宫拉拢前朝,小皇帝大婚后,就可以借着世家的势力执掌朝政,一直打压他们的太皇太后也将失权,于是何后的尾巴翘了起来,而何后那拎得清的老父亲又已经去世,所以,何后家里得知外朝支持外甥皇帝亲政的几个弟弟,也翘起了尾巴。
还没等到小皇帝大婚呢,他们就为了一匣子好人参,与太皇太后母族的郎君打了起来。
彼时正是冬天,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病得起不来床,外朝趁机发难,连连上奏请太皇太后休养,让皇帝亲政,太皇太后看到奏折后,正被气的三尸暴跳的时候,母家的侄儿又入宫哭泣,只说何家的人要抢走他们给太皇太后采买的补药,还要打死他们,还请姑母做主。
还别说,有的时候,生气、暴怒等情绪就是治病的良方。汉朝的栗姬曾经在病床前气活了马上就要去世的景帝,而太皇太后她,竟也被外朝与何家人的态度气得不敢再躺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没过几天,病就好了。
而这件事,正是太皇太后不顾身后名,不顾晚年无法理事时是否会得到良好对待,甚至不顾她死后隋国大长公主会不会得到良好对待,开始秉持着羽林卫的军威,使用酷吏,并且逼着王典对王家人下手的契机。
内外朝斗法,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最后,还是不要命的略占上风。
在太皇太后病愈后,不到两月时间,宫内何后就感染痘疾,封宫养病,没过多久,何后崩逝,小皇帝要守三年孝,大婚亲政的事情自然就延迟了下去,太皇太后这位“神皇陛下”,依旧临朝听政。
并且在满朝文武的怨怼之声下,把年号改成了“凤德”。
她貌似大获全胜。
实际上,却输尽人望。
以后只得步步为营,尽可能踩在外朝底线上行走。
一个不慎,恐怕太皇太后的羽林卫,就要与外朝势力做上一场了。
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不过,这些风云变幻,与褚鹦已经没有关系了。
深得思危、思退的褚某人,早就提桶跑路了。
北徐,才是她人生新篇章上,最美丽的一笔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