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中的科举制度与纳税新制, 被如火如荼地往下推行时,褚江带着妻儿与康乐帝,还有康乐帝被迫“送”给他的礼物, 乘坐楼船,一行人平安折返建业城中。
康乐帝“送”给他的这份礼物, 竟是一道逊位诏书!
上面的内容, 俱是褚江口述, 康乐帝手录而成, 无非是朕无德,逊位于褚鹦、赵煊两位贤臣云云……
谁叫他要讨好的人, 是那位被他得罪狠了的五妹妹?向来不满女官当权的褚江, 也只能直接违背自己的心意,把“阴阳共济”、“二圣临朝”等词语, 加进了诏书里。
礼物嘛!总是要用心准备, 并且送到对方心坎儿里面去的。
韦园儿一看他这副琢磨怎么讨好褚鹦的模样就来气。
但在建业城破后, 韦园儿的祖父韦诏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她没了靠山,自然不敢像以前那样对褚江飞扬跋扈, 只在一边小声嘟囔些不好听的话。
可心里只余锦绣前程的褚江, 压根儿不理会她说些什么, 只把她当做空气看待……
一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儿呢?
太可笑了!
怎么,难道还要他哄不成!
要褚江说,他也够宽容的了!韦园儿的管家水平,都比不上六房庶出堂弟家那个兵家出身的媳妇!
就这样,他都没让妾室管家, 只叫嬷嬷帮扶着妻子,韦相公去了后,他也没变脸,在当下这个世道里,已经算是好丈夫了!
难道韦园儿不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变得贤惠一点吗?
哼,要不是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他早就……
不过现在,重要的事情不是跟韦园儿斤斤计较,而是通过手中仅剩的筹码康乐帝,从他那位堂妹褚鹦手中换到足够多的好处。
有的时候,褚江也会觉得可惜。
是他看走眼了,没看出他的这个堂妹,远比康乐帝更奇货可居!
现在堂妹都要变成曹孟德第二了,他过去低头,过去锦上添花,哪有一开始就下注的效果好呢?
但他心里也清楚,最开始的他,怎么可能会愿意面对现实,对夺走长房一切的二房子女、对一个他发自内心低视的女人低下头颅呢?
当下天下大乱,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自己试上一试,不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怎么可能甘心呢?
现在的褚江,已经撞上南墙,输得彻彻底底了,所以他才甘心低头,不再继续争执下去。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手中最后一个筹码,也就是康乐帝本人,从堂妹手中换取权力,换取一条通天梯!
而在做好这个决定后,褚江就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包括但不限于在堂妹手下混日子的心理准备,以及对堂妹俯首帖耳、溜须拍马的心理准备。
只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那位幼稚天真但与他同仇敌忾的妻子,貌似还没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反倒还因为他们未来可能要对褚鹦俯首帖耳的事破防了。
这可不太好,在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任性却是要不得的。
但现在,褚江还在思考见到褚鹦后应该怎么说话。
暂时,褚江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教导韦园儿了。
褚江想事情时,想得很周到,不过,只要有康乐帝这份投名状,褚江就算有些地方不够周到,那也无所谓,
时过境迁,年轻时的矛盾与罅隙,早已不被褚鹦放在心里了。
昔日,王芳屠戮王家上下百余口,但褚鹂母子却因褚鹦保住了性命,毕竟,王芳不念别的,也得考虑他打算让膝下小郎投靠褚鹦的事,所以,褚家血脉,还是不能随便杀的。
不知褚鹂那时作何想法?
当日抢来的丈夫并不如意,当日设计的姊妹却在冥冥中庇护了自己,这是何等的阴差阳错?
褚鹦携麟德帝还于旧都后,见到狼狈的褚鹂母子后,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处,也赐下金银,让他们好生过活,可谓是以德报怨了……
褚鹦是这样想的,褚鹂好歹也姓褚,流着和她一样的血脉,总不能流落民间饿死吧,那她脸上也难看。
让她对褚鹂多好,那不可能,但给堂姐和外甥一口饭吃,总是没问题的。
对少年时候,换婚一事的罪魁祸首褚鹂,褚鹦都选择抬手放过了。
面对对当初之事并不知情,只是自私自利,与她们二房产生过一些微小的争斗的褚江,褚鹦自然不会很严苛。
毕竟,褚江他还是很懂礼数的!
在见面前,还特意给她送上了康乐帝这份大礼。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不能原谅褚江的呢?
而且现在她很缺人,如果褚江认清了局势,还能把事情做好的话,他未尝不能给褚江上位的机会,自家人用起来,总是比外人更放心的。
虽说褚江有点过于自私自利了,但上位者,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用人,褚鹦现在手下的门人、幕僚,多得犹如过江之鲫,像褚江这种自私自利、心思狡诈之人比比皆是,难道褚鹦就不用他们了吗?难道褚鹦就要因为他们品质不够好,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当然不!
需知,成就事业的第一要义是兵强马壮,实力强大,第二要义就是会用人。只要把人用好了,就能成就无比强大的事业,汉高祖刘邦就是这样的。
褚鹦与赵煊两个,想要把天下牢牢地握在手中,就必须学会用人。
所以,忠臣要用,奸臣也要用;清官要用,贪官也要用。区别只是什么时候用前者,什么时候用后者,以及,他们当中,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能得到好下场,仅此而已。
而在一切到来之前,最重要的东西,终究还是臣子本人的能力。
褚江恰好,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因而,在看到褚江真心实意地俯首称臣后,褚鹦当然会用褚江这个堂兄了,于是,不久前刚刚逃出台城的褚江,又一次踏入他熟悉的御史台,而被褚江当做筹码献给褚鹦的康乐帝,则以“清真散人”的名义,入住褚鹦、赵煊夫妇现居所,雀坊大宅的小道观里……
如果麟德帝老实,外界一切顺利,康乐帝将以道士的身份,在小道观里荣养一世,也可以说是自生自灭;如果麟德帝不老实,外界出现差池,那么,康乐帝就将以正统皇帝的身份,死而复生,为褚鹦站台!
为了能够活下去,且在活着的时候享受两天太平富贵的好日子,康乐帝答应了褚鹦的要求。
褚鹦相当满意。
有褚江逼迫康乐帝写的那份诏书和康乐帝本人在,她手中又多了两块筹码,这意味着,她和赵煊翻车的可能更小了,笑到最后的可能更大了……
却说褚江在献上康乐帝后,重新获得权位,而当他不再以仇恨的目光注视褚鹦时,他才发现,他这位从妹是真有两下子。
一般人,可没办法做到既能让世家惧怕,让低级官员与亲信信赖,既能压服世家,又能推行各种新政策的。
褚鹦她,果真是权术高手啊!
如果褚鹦听到褚江私下里的赞美,说不定会觉得欢喜,但比起权术高手的名号,她还是更喜欢治政高手的名号,而她本人,也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产的种子与棉花种子被播撒在土地里,民间百姓明显感受到,自从褚鹦做大相公,赵煊做大将军后,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饭虽然还是很难顿顿吃饱,但至少他们不会再被饿死了,不用卖儿卖女了,也能留下明年的种子,不用去借高利贷了,那些能把人逼死的苛捐杂税也消失了!
而且那棉花真是个好东西,那棉花果子纺出来的线和布都好,棉衣更是保暖!冬天被冻死的人也变少了!
这让黎庶百姓,怎能不感激?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民心向着褚、赵幕府,致使军中愈发忠于褚鹦与赵煊——当官的大多是世家、寒门读过书的子弟,可这当兵的,绝大多数,还是这些靠着褚鹦才吃饱穿暖的良家子啊!
而在乱世中,兵马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时间匆匆而逝,转眼年又过去三年,在这三年里,梁朝发展得欣欣向荣,建业内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臣民皆仰承丞相恩德,赵煊则是带着长子赵松上了战场,在这三年时间里,从萧裕这根硬骨头啃起,一步步荡清了南方诸州,再次一统江东、东南与西南地区。
在这期间,宁国的贺拔鲜卑、魏国的慕容鲜卑还有羯胡赵家,不是没想过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趁着赵煊扫荡南方、除叛安内之时,攻打梁朝,但不论是赵元英、褚清、崔铨等边臣,亦或是赵煊夫妇留在徐州地方的守军,战斗力都不低,因此,异族的算盘并没有打响。
他们连城墙都打不破,更别说征讨梁朝的土地了。
褚鹦有瀛洲做支持,赵煊有收复故土的愿望,他们可不是拿不出军饷的穷鬼,更不是畏惧异族骑兵的魏家人,加之黄河沿岸前线的州牧都是自家人,褚鹦给军饷时,自然都大方,也很痛快!
在这种条件的加持下,各地守城战都很顺利。
尤其是老当益壮的赵元英!
这位已经得封郡王的老父亲,甚至还从鲜卑人手里,撕咬下一大块土地,真是廉颇未老、宝刀仍明啊!
就在一切进行得都无比顺利,家中长子,已经参加过科举考试,跟在褚鹦身边做过一年的明堂舍人,随后便被褚鹦放出去,与赵煊一起征战,熟悉调兵遣将的本领。
两个小一点的孩子,赵柏与赵蕴,也已经结束学业,开始追随他们哥哥的脚步,跟在褚鹦身边做起了舍人,赵柏擅长术算,褚鹦有意让曹屏收他做学生,熟悉度支等事,赵蕴擅长心术,很有城府,褚鹦已经让她开始接触情报事宜。
看国家兴旺昌盛,家中芝兰并茂,他夫妻二人成功有望,而且后继有人,褚鹦她是真的很快活,就在她看赵煊写给她的信,了解赵松在前线的表现,并着手写下赵柏和赵蕴最近的表现时,她们家小女儿来了。
这个和她小时候一样喜欢穿紫色藤萝纹样锦衣,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的女孩子,走进雀坊主堂摘星阁,行礼问安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在褚鹦身边,而是态度严肃地道:“阿母,女儿有要事禀告。”
随即,拿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黑檀锦盒,双手举至褚鹦面前:“您且看看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