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蕴如此郑重其事, 这盒子里面,必定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褚鹦肃下面容,起身接过女儿奉上的盒子与钥匙。
打开盒外的连环锁, 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金灿灿的冠冕, 而冠冕之内, 卷了一团绢帛, 隐隐透着血迹, 褚鹦的大脑立刻响起了警报,这东西肯定是血书, 而在京内, 能弄出这玩意儿的,只会是那些不甘心的世家废物, 以及, 台城里的麟德帝。
“皇帝那边出事了?”
还没有掀开血书, 褚鹦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赵蕴惊奇于母亲的敏锐,又为自己拥有一位这样多智近仙的母亲感到骄傲:“是的,阿母。”
“有人引诱皇帝, 而且, 这一小撮人里面, 还有赵家的叔叔。”
“引诱皇帝的人里,女儿已经拿下了谢不疑!几番审讯后,他招认了,四叔赵焰觉得大父这几年身体不康健,决计要借着父亲出征的机会,给大父下毒, 再矫称大父遗愿,统领豫州军勤王!”
“而谢不疑等世家子弟,将动用他们家族百余年来在台城内经营出来的人手,劫走皇帝,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重演阿父阿母当年故事,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起炉灶,废除科举制、一税法、府兵制、屯田制、女官制,重新拾起他们世家公卿的‘荣耀’。”
褚鹦安静地听女儿禀告,待到赵蕴说完最后一句充满讥讽之意的话语后,褚鹦道:“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台城内外,我清理了这么多遍,居然还有这么多蚊蝇夹杂在彩蝶之中吗?真是好得很啊!”
“这封血书,是谁写的?”
赵蕴展开血书给褚鹦看,褚鹦搭眼一瞧,却见是麟德帝的字迹,赵蕴见母亲看过了血书,这才开口:“阿母,是皇帝亲手写的!”
“我们这位陛下,不想做汉献帝,想做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呢!”
“一鸣惊人?真是笑话!”
“不牢记我家救命之恩的魏家残余,也配与楚庄王相提并论?哈,他想做一鸣惊人的大鹏鸟,但我们家的人,却不是被鹏鸟叼食的鼠兔,而是能吃大鹏鸟的犼兽。既然我们这位陛下很有精神,那我们就好好陪他玩一场,也钓一钓这建业里藏着的毒鱼吧!”
“命豢鸟人派神鸦给你大父传信,内容主要是……”
褚鹦招呼女儿上前附耳倾听,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将自己将计就计的打算讲给了赵蕴,而赵蕴的眼睛越听越亮,等到褚鹦说完后,赵蕴合上匣子,对褚鹦道:“女儿这就去找豢鸟人给大父传信。”
“谢不疑的去向,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女儿抓人前,特意发了一道诏书,若谢不疑出京公干去了。这份来自于天子的血书,女儿也会按照阿母的吩咐,把它放出去……”
褚鹦点了点头:“很好,去办吧!阿蕴,阿母相信你。”
赵蕴踌躇满志地走出了摘星阁。
说起来,这还是她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经手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而她,有信心把这件事情,办得漂亮。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以人们无法完全客观地看待所有事情,总是觉得自己做得太多,得到的太少。
就像褚鹦夫妇觉得,自家对麟德帝已经仁至义尽,麟德帝却觉得褚鹦夫妇太过苛刻,双方的观点,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不过这也正常,王朝末年的权臣和傀儡皇帝,向来都是如此。
权臣觉得是自己挽回了国家,合该自己得到一切,废物皇帝就该识趣一点,乖乖地禅位,让自己成为新皇帝。而傀儡皇帝呢,虽然知道自己对国家臣民一无是处,但也会暗自幻想,要是权臣是个愚忠的傻子就好了。
他们清醒地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不可理喻。可是,即便是不可理喻的想法,一旦想多了,也可能逐渐变成难以释怀的执念。
正因如此,很多傀儡皇帝明知自己的反抗,会带来更加糟糕的结局,但他们依旧会走上反抗权臣的路,即便这条路艰难无比,九死一生,但他们依旧义无反顾,而这,正是因为他们想得太多,对世界了解得太少,所以给自己成功洗脑了。
现在,麟德帝就是这种情况。
他不甘心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竹瑛没少劝过他乐天知命,麟德帝也觉得竹瑛说得有道理。
有的时候,他也会劝自己,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是很好的。
可他终究姓魏,会意难平,会阴暗地揣测竹瑛是不是已经把他卖了,会不甘心做傀儡,会恨竹瑛话里描述的那个日后隐姓埋名、待在山间观宇中孤寡一生的结局!
而在现实世界中,麟德帝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是舞象之龄,但褚鹦和赵煊夫妇,压根儿就没有让他进学、让他出阁读书、让他大婚的意思,甚至很少让他上朝,连个未婚妻都没给他定下!
看到褚鹦夫妇如此作为,世人皆知这对夫妇的心意:待到赵煊安南定北,一统天下之时,就是魏家皇帝推位让国,逊位之始!
麟德帝迟早会变成亡国之君的,而亡国之君,根本不用进学,也不用娶妻。
他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吧……
京中权要对褚鹦夫妇的想法不以为奇。
毕竟,自汉末以来,先出了个曹操,后出了个司马昭,皇帝逊位的事早有先例,王朝更替的事情,大家也屡见不鲜。
麟德帝不娶妻也好,省得他们家女儿被选上——珍爱女儿的会担心女儿嫁给麟德帝的未来,不珍爱的女儿也会心痛自家丢了一块上好的联姻筹码,这买卖可划不来!
他们很坦然,因为麟德帝的境遇与未来,与他们无关痛痒。
麟德帝本人却难以接受,人总是想要自己过得舒坦、风光的,人的欲望也是会逐层上升的,八岁的小皇帝把褚鹦当做救命恩人,觉得自己活着就好,但十四岁的天子,已经不复当初的天真了。
正因头脑与思想的剧烈转变,听到野心家的怂恿之语后,麟德帝狠狠地心动了。
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论是麟德帝,还是赵焰,亦或是其他野心家,都不晓得,赵蕴已经发现了藏在金冠里的血书,而褚鹦,已经晓得他们的“阴谋”,并且做出了充足的应对。
他们的挣扎与叛乱,终将走向失败的深渊。
而在褚鹦开始部署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踌躇满志,思索自己的“阴谋”是否有纰漏,思忖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倒是颇有些可笑之意。
却说褚鹦心中定计,决定要将计就计,赵元英收到儿媳密信,决定配合儿媳的行动,与心腹李谙部署起了豫州事务,而在事务部署好后,赵元英就“病”了,而且没过多久,就病得起不来身,饮下赵焰送来的酪饮后,竟一命呜呼,撒手人寰了。
见此情形,侍疾的赵焰心头狂喜,连忙做出了秘不发丧,矫赵元英令控制豫州军,又派遣快马缇骑,与京中内应联系,要求他们尽快把麟德帝盗出城中。
此时此刻,志得意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赵焰母子,并不晓得,藏在主院里的赵元英尸体是假的,死的人是服下假死药的赵元英替身,更不晓得,听从于他们的将军、门客里,有很多人都是在配合赵元英演戏,目的,是为了揪出豫州里,藏得很深的贰心者!
而赵元英本人,正在豫州州牧大宅的密道里,冷冷地注视着他妄图弑父的逆子!
豫州这边一切顺利,建业这边,褚鹦也开始布局,时值六月,褚鹦剑履上殿,麟德帝起迎褚鹦这位大相公,褚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假惺惺地推拒,而是直接受了皇帝的礼,又瞥了一眼身后的群臣,随即便有人启奏道:“大相公、大将军功德巍巍,合封两位功臣为亲王,以膺天命。”
已经对褚鹦夫妇生出不满之心,觉得自己不能进学、不能娶妻的麟德帝不想看到褚鹦夫妇那般得意,因而不愿直接应下此事……毕竟,梁朝的祖训里,可是写着非魏姓者不封王呢!想要他应下此事,总要给他些好处吧!
比如说,更优渥的生活条件,适度的自由。
或者,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
但事情的发展,却没有像麟德帝想象的那样进行。
往常与他好商好量,给他体面的褚鹦见他沉默,突然厉声质问道:“我夫妻二人有大功于朝廷,我夫君现在还在外为国征战!既然我二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今破例封王,又有何不可?”
她凤目冰冷,逼视皇帝,致使麟德帝怯惧地低下头去,连忙低声泣道:“当得!当得!丞相和大将军都当得!”
褚鹦见他这副情态,更觉无趣,只冷笑道:“陛下知道就好,臣闻宫令道,陛下常在宫内悲吟‘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随即恸哭不已!陛下高坐明堂,分明是飞腾于宇宙的真龙,为之哭泣,是何道理?”
麟德帝接不上褚鹦的话,只觉惶恐颤栗,回宫后,与泄露他秘密的竹瑛大吵一架,拿花瓶砸破了救命恩人的头,又往外送出血书,要逃出建业,只道褚大相公要杀他!
信先后过了赵蕴和褚鹦的手,然后无波无澜地传出去了。
竹瑛那边,褚鹦也派了疾医用心诊治。
至于宫中的皇帝,只能惶恐不安地期待自己逃出去后的日子。
他又哆哆嗦嗦地抄录褚鹦口述的封王旨意,把自己现在最讨厌的两个人分别封为雍王和徐王,然后用印,再将旨意交给褚鹦,含羞忍耻道:“丞相请看。”
而褚鹦这个在麟德帝眼中,无比可恶的女人,只懒洋洋地将圣旨揣进怀中,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谢陛下隆恩”。
随即,扬长而去。
竟是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