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昌源的名字, 是为了遮掩东主的真实身份。
比起赵元英这个执掌军权的军头与建业高门褚家,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信誉还足以取信世人。
加上一个豫字,豫昌源看起来就像赵家与亲家褚家合伙的生意, 而不是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买卖。
在褚家与赵家正式定亲后,褚定远与赵元美的对话就流传出来了。在这之后, 豫昌源的管事、伙计谈生意时, 纷纷以赵家转运下聘所用的五万钱的事, 作为取信客人的凭证。
有褚家与赵家的信用背书, 褚鹦的票号生意开张了。
豫昌源选的支钱地点很不错。
北地虽寒苦,但毗邻边境, 茶马生意利润可观, 陈郡是生产美酒、青瓷、小麦的膏腴之地。
建业是南梁国都,汇聚着天下奇珍, 赚钱的机会数不胜数。
在这些地方, 商人、大户们都有使用锦票的迫切需求, 在褚鹦的推波助澜下,豫昌源打开了局面。
一开始,还只能接到存储几千钱、一万钱,然后很快就去跨地支取的小生意。而在很多商人成功支取钱帛, 获得便利, 甚至因为时间差赚到大笔利润后, 商人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豫昌源的生意规模也越来越大。
在建业总号,有人一次存储了十万钱之巨,还有富有百万家资的大商户存储数万钱,以备随时支用。
豫昌源的商业信用已经建立起来了,但褚鹦没有立即使用商人们存储的钱帛投资。
在积聚到足以抵抗挤兑风波的手续费之前,褚鹦不会使用客人的钱做任何事。
毕竟票号这种生意, 最重要的就是信誉。而信誉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不容易,毁灭起来却很简单。
虽说现在局面大好,但褚鹦依旧会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因票号是新鲜生意,建业世家高门中,有不少人对此感到新奇。
而他们想要了解票号,就只能问疑似幕后东家之一的褚家人。
于是有人找褚蕴之这个当家人打听消息,有人去问褚清、褚江、褚澄他们这些小辈。
被感兴趣的相公、九卿拉住的褚蕴之含糊不清地说豫昌源的确是小儿的生意,但只能赚些手续费,都是辛苦钱,草草敷衍了这些人一通。
而褚清他们这些小辈,对票号的事情并不知情,面对打探消息的人,自是一问三不知,全都在装傻充愣。
即便是褚江,都没有胡说。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拆自家的台,省得给自己留话柄。
纵然有千种心机,万般谋算,也都要留在暗处,至少不能亲自出手。
什么都落在明处,岂不会惹大父生气?
褚江不傻,知道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么,所以,他绝不会在明面上,做褚蕴之不喜欢的事。
褚蕴之这个当家人被问了,褚清他们这些小辈也被问了,却没人问褚定远这个源头。
因为他们已经找不到褚定远提问,在褚鹦与赵煊正式下定后,褚定远就已经启程前往东安赴任去了。
现任东安太守已经等他几个月了,眼下京中事情已了,褚定远觉得,他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下去了,还是早些上任为妙。
杜夫人没跟褚定远一起上任。
她打算在都中待到褚鹦出嫁,然后再去东安陪伴丈夫。
等到阿鹦出嫁后,就不能和父母天天见面了,杜夫人想在褚鹦婚前多陪陪褚鹦。
除此之外,杜夫人还有许多掌家理事的本事要传授给褚鹦。
她知道女儿很聪慧,但内宅的那些手段,还有夫妻、妻妾之间的那些事,女儿大抵是不晓得的。
这一切,还需要她来教。
虽然褚鹦已经定亲了,但在杜夫人心里,她的阿鹦还是个小孩子呢。
生而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就算孩子再聪慧,做父母的依旧会牵挂、担忧自己嫡亲的骨肉。
杜夫人会这样挂心,也是母亲忧虑女儿的心肠,全都是人之常情……
豫昌源这一摊生意支起来了,褚鹦和赵煊约好出门,前去巡查新开的票号。
当然,主要目的是一起出门游玩,次要目的才是巡查生意。毕竟票号经营得很不错,短期内不巡查不会出问题。
这对未婚夫妻去票号,主要是给辛苦经营产业的管事、伙计等下属发赏钱的。
恩赏下属这种事要放到明面上,这样浅显的驭下之道,褚鹦和赵煊是很明白的。
跟着褚鹦和赵煊出门的人只有吴远、阿谷、阿麦他们几个,监督小郎君小娘子不要越礼的“眼睛”消失了。
定亲后,只要有亲信仆婢跟着未婚小夫妻,不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就算不上失礼。
毕竟他们已经定亲了,只要不闹出丑闻,就没有人会说闲话。
世家高门的底线向来是灵活的,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譬如说,一位世家娘子丢了帕子,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拿着帕子说已经与娘子私定终身,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男人如果是王荣、褚清他们这种身份的郎君,那小娘子的阿父十有八九会极力维护家族颜面,“不得不”把自家娘子嫁出去。
可若这个男人出身卑微,那就是“贱人,你居然敢偷窃坏我女儿名节,我要把你打死”的故事了。
当然,也可能是事故……
褚鹂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她能顺利出嫁,还不是因为她的情郎是王正清的老来子?换了寒门郎君,或是阀阅比褚家低的世家子过来,这桩婚事哪会这么容易!
综上所述,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在嬷嬷们的注视下约会是没关系的;在正式定亲后,褚鹦和赵煊只带着几个亲信就一起出门也是没关系的。
只要不像褚鹂那样,在自己身上有婚约的前提下,抢别人看好的夫婿,还在婚前与情郎暗结珠胎,那就没关系,一起出门玩耍,绝对算不上什么丑闻。
世风还是宽松的,若非如此,韩寿偷香就不会是美谈了。
除了出门不用带太多人外,还有另一条限制,也被解除了。
那就是褚鹦与赵煊可以坐同一辆马车了。
未定亲与已定亲显然是很不一样的,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还没坐过同一辆车呢。
而这次,赵煊来白鹤坊接褚鹦出门时,就很自然而然地带了一辆高大的、装饰华美的朱缨马车。
褚鹦她也很自然地踩着轿凳,在赵煊的搀扶下坐到了赵煊带来的马车上面去。
未婚小夫妻在马车上说了好久心里话,无非是思念成疾云云,直到马车停到豫昌源后院,褚鹦和赵煊才停下来。
他们两个先后下车,阿谷、阿麦和吴远跟在褚鹦和赵煊身后,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装着赏赐的海棠纹檀木匣子。
豫昌源里的管事和伙计,都是褚鹦得到褚蕴之补偿后培养的自己人。
这些人或是因为赏赐,或是因为身契,或是因为恩情,全都对褚鹦忠心耿耿。
得知主家到达的消息后,豫昌源掌柜杜秉连忙带人前往店铺后院迎接主人。
他神色恭谨,眼里带着崇敬的光芒,褚鹦很满意杜秉的态度。
杜秉崇敬褚鹦的原因很简单,在褚鹦说要做闻所未闻的票号生意时,杜秉他们这帮人或是劝谏,或是觉得,只要娘子能因为失败谨慎投资的话,亏点钱买个教训也是值得的,以后他们会认真当差,帮娘子把钱赚回来。
秉持着这两种想法的人都很忠心,但他们中间,几乎没人觉得褚鹦那新鲜别致的票号生意能获得成功。
愿意秉持积极态度、好好当差的人,大多数只是出于忠心,亦或是为了褚鹦发放的丰厚月钱罢。
谁能想到,生意开张不过一个月,豫昌源就做起来了。
不但做起来了,收益还比珍货铺、钱庄、绸缎庄等传统富庶店铺还要多上不少。
私下里,杜秉他们都开始管褚鹦这个主人叫点金手了。
寻常人物,哪里做得起来像豫昌源这样堪比铸钱司的买卖?但他们家娘子能做起来!
他们家娘子拥有宽广的胸襟与精明的头脑!拥有这样品质的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取得成功的!
总之,他们家娘子可真厉害!
在豫昌源大获成功后,褚鹦手底下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开始对褚鹦盲目崇拜了,而杜秉是他们这些人中最尊崇褚鹦的人。
褚鹦不觉得他们的崇拜有什么不好的,有尊崇才知敬畏,懂得尊崇她的属下才是好属下,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心里觉得满意,行动上自然宽仁,因而没让杜秉他们多礼,只笑着问了几句话,然后在杜秉的带领下,从后门走进豫昌源雅间查账。
查完账目后,褚鹦和赵煊掀开菱花隔窗上的帘子,看向外面忙碌的场景。
只见豫昌源堂厅内,穿着统一靛青细布衣衫的伙计,或是坐在松木柜台后,拿着算筹与笔墨算账记账,或是在柜台外面招呼宾客。
穿着麻布短打的伙计,或是在搬东西,或是在打扫店堂。总之没有人闲着,所有人都在认真做事,好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而杜秉在一旁禀告道:“仆已经按照娘子的意思,向伙计们言明了花红之事。小伙子们知道后,做事愈发认真,都在争着抢着洽谈生意。”
“锦票用褚家经营的桑纹蜀锦与娘子庄上独有的斜纹细布为底,外人是很难找到替代品的。”
“除此之外,客人们很愿意遵照娘子的规定与票号协定专属暗记。这对防止骗子做假票支钱一事有很多好处……”
禀告完票号的经营情况后,杜秉又恭维褚鹦道:“都是娘子高瞻远瞩,要不然仆哪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褚鹦对这位大忠臣笑了笑,她道:“我的主意算不上妙绝,杜管事多想想也是能想到的。你刚刚这话,就有些太过了。”
“你的辛苦与伙计们的勤勉,我都看在眼里。等到午休用膳时,你让伙计们过来,我有赏钱发给伙计们。”
“至于最大的那份赏赐,当然属于杜管事你。你且放宽心,不要太紧张,我呢,绝对不是苛责功臣的小人。”
“好好做事,自有好前程等着你,更有好前程等着你家儿郎。”
杜管事呼吸一滞,随即心头狂喜。
他连忙躬身行礼,恭声道:“诺,多谢娘子美意。”
“杜某必效犬马之劳,绝不负娘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