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位相公整理好仪容后, 或者说,在几位相公分别与盟友商议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后,他们纷纷来到明堂探讨对策。
褚蕴之来到王正清身边, 附耳低声道:“刚刚我派人去公厨,吩咐那边的人准备了姜汤给外面那些台谏官送过去了。”
在联姻失败与立国本一事的成功后, 王家与褚家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虽说世家间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家的关系不会因为道路选择不同就变得糟糕透顶, 褚家和韦家分歧那么大, 都没有撕破脸皮,更别说褚家与王家了。
但不同的选择势必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褚蕴之想独立山头, 就不可能与王正清没有冲突。在这种情况下,褚家与王家的关系不复以往,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可人情关系的冷淡, 不会影响褚蕴之本人的能力, 更不会影响褚蕴之能力带来的积极影响。
今天,褚蕴之的细心安排就让王正清心头松快了不少。
能减少风寒的概率,降低恶劣事件的影响总是好的,而且姜汤这种东西, 喝不好喝不坏的, 比汤药的风险要低很多。
王正清觉得自己心头阴霾散去些许, 而这都是褚某的功劳。
是啊,褚玉山做事总是这样贴心,想得总是这样周到的。若非如此,当初他就不会专门和褚某交好了。
可惜褚某怀揣着振兴家族的野望,心气极高,是不可能屈居人下的。
否则, 他们的友好关系还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真是可惜。
眼下情势紧急,倒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王正清感慨。
他对褚蕴之点了点头,眉眼稍微放松了些。
王正清表情上的变化,几乎微不可查。但褚蕴之擅长察言观色,又和王正清做过朋友,因而,他很快就发现,听到他的话后,王正清的神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
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征兆,二王刚刚连宗,正是关系打得火热的时候。只要王正清短期内没异动,王望南就也不会有异动。
郑戏才最会察言观色,新上来的杨铨根基不稳,就算他们中间已经有人把重注投给简亲王,大概也会看二王的脸色。
四比二,明堂之内,优势还在皇帝正统一方。
如此一来,事态或许能够得到平息……
不白刃见血总是好的,若真发生宫变,鹿死谁手,就真的尚未可知了。
不怪褚蕴之担心二王的立场。
要知道,王正清不但有尚主的儿子,还有在简亲王府做侧妃,并且生下儿子的侄女。
两头下注,虽有首鼠两端之嫌。但结果总不会差。不论谁赢,王家的根基都不会受到损伤。褚家底蕴不深,可比不得他们王家稳如泰山。
看到王正清的态度,褚蕴之悬着的心微微落地。不出意外的情况下,王家不会投靠简亲王那根危木。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冬雀们前那群人劝走,否则局势只会继续恶化下去,怒火中烧的太后娘娘,是很难冷静下来,配合他们这些外朝臣子平息局势的。
顶级政客想出来的问题解决办法,大多数时候都惊人的一致。
前提是他们目的相同。
现在,与褚蕴之目的相同的王正清也觉得,让太后哭庙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让冬雀门前的人尽快退下去。
从长乐宫出门后,韦诏就已经跑去冬雀门那边,再次劝说他手下那些台谏官了。
王正清他们期盼着韦诏能带来好消息,但又知道这希望渺茫,韦诏要是能管住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今日冬雀门前,就不会有这样一场乱局。
十有八九,御史大夫要做无用功了。
风助雨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若是平常时候,褚蕴之他们或是会生出欣赏雨景的闲情,或是会生出“春雨贵如油”,今年年景不错的感慨,但现在,他们只觉外面的雨点像鼓声,急促,低沉,惑乱人心,让人喘不过气来。
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明堂内等待的几人抬眼望去,只见韦诏身上沾着雨水,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瞧着很狼狈,意气更是低迷:“不肯走,一个都不肯走,尤其是陆宁那个貉奴,半步不肯退却!”
”娘娘有一句话说得对,他们这是以直邀名!陆某这是吃定我了。”
时人延续前晋传统,南人讥讽北人,便唤之北伧,北人讥讽南人,便唤之貉奴。
历朝历代,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关系都不好。南梁偏安东南后,更是复刻了东晋故事。北方的侨姓高门觉得南方吴姓高门家传不够高贵悠久,南方的吴姓高门觉得侨姓高门是过来要饭的,互相鄙薄,已是常事。
“韦台宪,现在不是意气相争的时候!陆某和你是怎么说的?“
郑戏才本家是侨姓,母族与妻族都是吴姓,向来都是弥合南北矛盾的那一派人。
他不喜欢听韦诏讲这些怪话。
更何况现在御史台出了大纰漏,韦诏也没有资格讲这些怪话。
“能说什么,无非是帝室血统不可紊乱,请皇家证明三位皇子血统没有差错。”
“如果不能,就请求陛下杀掉所有男宠与私通妃嫔,与千秋宫皇后娘娘早日诞下嫡子,再废掉三位血统不清的皇子身份……”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小皇子哪是说有就有的?陆某是把孩子当菘菜了?还有,不能证明血统,就要废掉所有皇子的身份地位,他还真是狠啊!韦诏,怪不得你压不住他呢!你可真是……”
沈哲的语气一点都不严肃,说的话更是乱七八糟。
但核心意思是对的,那就是不能满足陆宁的要求。
半点都不行。
“沈相公,郑相公要韦某不要意气相争,我也要你不要意气相争。你总要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在这里奚落韦大夫,就能把冬雀门前的人送走了?”
“我却不信,你还有这样的神术。”
沈哲:……
好吧,好吧。
我沈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可以抱着躺平的大腿,就给你褚某人一些面子吧。
沈哲闭嘴了。
王正清见他们几个官司打完了,直接开口做出了决定:“既然顶头上司亲自去都没用,就让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过去吧。”
“伞也不必打,若他们都是忠臣,总不会在眼下这个时候,让咱们几个老骨头倒下。”
内有男宠、血统之乱,外有羯胡、鲜卑之危,南梁的御史可以死无数个,但外朝的相公们还要稳定政局、筹办边境的粮秣,一个都不能死。
国家多难,需要台谏官们退让一步,这个台阶已经足够了,比台谏官们怕了太后,担心白刃见血好听得多。
“首揆说得对,我听首揆的。”
因为自己和王正清都姓王,王望南不叫王正清王相公。
他原来叫王正清王中书,现在两家连宗,王望南有意抬抬王正清的地位,每每张口就是首揆二字,倒是叫其他几位相公牙酸。
不过没人反驳王望南的话,王正清的办法,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于是大家纷纷称是。
褚蕴之又补充道:“出门前还是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总不能真染上风寒。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倒不要紧,但眼下朝廷这堆烂摊子,却是离不得人。”
谁都不想真生病,所以,所有人出门前,都捏着鼻子灌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待到身子暖起来后,众人才带着属官出门。
行至冬雀门,王正清等人全都走出了雨伞笼罩的范围之内。
而为他们撑伞的属官互相对视一眼,全都不约而同地把伞扔到了一旁。身为南梁宰辅的顶头上司都不打伞了,他们这些下品小喽啰,哪敢不跟大佬们同呼吸、共命运的道理?
王正清他们没有心思理会属官们的想法,他们直接走到冬雀门前,决计劝走那些台谏官,就这样,几位俸禄几千石的紫袍大员冒着大雨,站到了在众位台谏官面前。
年纪最老的王望南头发都有些花白了,雨水打湿了他的眉毛,让他变得和刚刚的韦诏一样狼狈。
不少台谏官都不忍心地错过了眼,他们都是小年轻,身子骨儿熬得起,但老王相公他,年纪都快赶上他们家大父了。他们怎么可能忍心看他在这里淋雨呢?
首先发话的人是王正清,他是排名第一的大相公,自然要由他先发话。
“众位台谏官的忠心耿耿,我等心里都知道,朝廷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今日大雨滂沱,你们定在今日上谏,是要在这里站到生病、站到去世,进而威逼君上吗?”
陆宁冷笑道:“王相公,妖孽祸国有数,皇家血统不可有疑。臣下泣血恳求,诛杀佞幸,肃清朝纲……”
褚蕴之打断他道:“臣子可以上谏,但是死谏却不明智。我知道,陆副使都是为了王事,断无以直邀名之心。可逼迫君上逼破到让王相公出来劝你们,这本身就已经误了朝廷运转与前线大事了!”
郑戏才、王望南等人纷纷附和王正清与褚蕴之的话,这个道“早点回去,太后会处理必须爱的男宠”,那个劝“太子的相貌甚肖陛下,没有皇子血统有疑”。
这个暗示再闹下去就收不了场了,那个暗中威胁,如果你们不回去,我们几个老骨头陪着你们一起等,大不了大家一起感染风寒算了。
在冬雀门前的大雨声都压不住底下沸沸汤汤的议论声时,王正清这个大相公给了众人一道体面的台阶。
他说江州一带又传来了战报,前线的形势并不好,请众位谏官为了边疆安稳与南梁社稷,不要继续闹下去了。
如果继续闹下去,只会让国朝少了栋梁,只会顺了挑动风波者的心意。
这个理由足够有分量,当然,韦诏不是没说过这些话。
但他说话分量不够,就算他能把话说出花儿来也没用。
六位相公冒雨出门,以国事劝台谏官们相忍为国。这虽比不上太后采纳他们的建议,但也不差什么了。
至少他们今日离去,依旧能够保住家族名声。
而太后与相公们的仇视,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将这项坏处置之度外了,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而那些真正忠心的人,在听到列位相公一再提起战事时,就决定要听从相公们的劝告了。
领头的陆宁倒不想退。
但下面的御史已经有人站出来说“我们听相公们的话,只是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要有处理结果的”,更有人默默作了一个长揖,直接扬长而去,远离了冬雀门。
大势已去,陆宁他不想退也得退了。
这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虞太后、相公们,还有韦诏,没有人会放过他。
不过无所谓,他本身就是弃子。
被简亲王握着罪状把柄的陆宁,只能心甘情愿地过来做弃子。
比起抄家灭族的大罪,或被简亲王当做傀儡一样操纵一生,还是一次性的交易来得划算。
虽然这代价,是他陆宁的命。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太后哭庙,阿鹦会出场。等阿鹦做了女官后,就不会有涉及朝政的剧情里,女主无法出场的情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