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内, 苏合袅袅,宫灯明亮,气氛十分沉寂。
大殿内, 兰珊等长乐宫女官将手中乌木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无声跪在内殿珠帘外, 而端坐在珠帘内的人, 正是南梁皇帝。
是她们的主子, 太后娘娘虞氏膝下唯二的骨血、唯一的皇儿。
而她们现在做的事, 是她们这些在宫里长大的宫女从小就被耳提面命不许做的事。
那就是忤逆皇上。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比起皇上,她们还是对太后更忠心。
如今, 娘娘为了稳固皇位, 不惜哭庙乃至自杀,皇上不过是要杀死十余个男宠, 遏制自己的“爱好”, 根本就没什么损失, 皇上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甚至有人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每每遇到事情,都是太后娘娘挡在皇上面前,皇上真有人主之相吗?
这个皇帝,还不如给娘娘做好了。
皇帝的视线越过珠帘, 投向兰珊等人手上的托盘。
在那一方方乌木托盘上, 每方托盘上都放着一盏美酒。
皇帝端坐在丹陛上的座位里, 居高临下,透过珠帘看过去,便能见到那杯盏中格外清冽澄澈的酒水。
看起来毫无害处,宛若一汪盈盈的泉水,皇帝甚至闻到了浅淡的、缠绵的酒香。
但他知道,这酒是用来干什么的。
兰珊等人什么都没说, 就是在等他做决定。
“去吧,去后殿,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话说到一半,皇帝又咳了起来,他胸腔止不住的痛,在太监的搀扶下,他勉强站起来,等侍女拨开珠帘后,他慢慢走到丹陛下面。
兰珊小心抬眼,只见皇帝身着常服,眼底一片青黑,看起来心情和太后娘娘一样焦灼疲惫,她心头一酸,皇帝,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嬷嬷,去吧,去把人杀了。朕还不至于那么不懂事……”
皇帝声音沙哑地道:“朕去看看母后。”
去看看母后“自杀”后身体是否有碍,去长乐宫躲一躲万寿宫内即将到来的血腥。
“恭送陛下。”
兰珊垂下眼睫,掩盖自己眼中的泪水。做奴婢的,最不该有的就是私情,皇帝愿意听娘娘的,这是孝顺,是好事,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可看着娘娘额头上的血迹,看着皇帝落寞的眼神,她依旧会觉得心痛。
兰珊知道,她是在心疼娘娘和陛下的有心无力。
天爷啊!天地君亲师,君明明是在前的,可您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的主子了?
皇帝带着人走了。
兰珊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从那个心疼皇帝的老嬷嬷,变回了冷酷老练的长乐宫宫令。她站起身来,稳稳地端着手中托盘:“走吧,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一众宫人,纷纷称诺。
走过柔软的红线毯,迈过坚硬的白玉阶,兰珊等长乐宫宫人来到万寿宫后殿,打开殿门,找到了那些被软禁在这里的公子们。
当然,也可以称呼他们为陛下的男宠。
而外面的那些台谏官们,更愿意称呼他们为妖孽。
兰珊知道,这里面有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恶,或许真的干过私通那种事,她们的陛下是个没心肝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种事;而有些人是真的可怜,可能只是为了皇帝随手赏赐的金玉珍玩,才爬上皇帝的床的。但是不管他们是真可恶,还是假可怜,今日都难逃一死。
想证明皇子们血统纯正,皇妃们没有私通,最好的证据就是皇帝不好龙阳,至少明面上应该是这样的,想做到这一点,万寿宫内,除了皇帝陛下本人之外,就不该有男人。
这些人只能去死。
辱骂声、尖叫声、厮打声随处可见,一盏盏酒水分别划入不同的喉咙,翻涌上来铁锈般的味道与灼烧般的疼痛。在毒酒的作用下,一张张曾经承欢万寿、宛若桃花的脸孔褪尽血色;一具具柔软的身体,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这些曾因为太后想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从而大发慈悲放过一马的男宠,终究难逃一死。但现在,他们的死因,已经不是当初的引诱皇帝学坏,而是因为他们被动卷入了阴谋的漩涡。
所以他们必须死在兰珊等人的手中,证明皇帝一家的“清白”。
这些男宠中,不是没有人仗着皇帝撑腰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小人,但他们的罪名,真的到了合该一死的程度吗?
不见得如此,但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抵挡权力的大手,更没有力气阻止时代的车轮的。
真是可悲!可叹!
因为太后哭庙的惨烈与男宠们从始至终都“不存在”的现实,台谏官们的声浪得到了一定的平息,虞太后觉得自己没白撞香案,血没白流,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就在她忖度着简亲王会有什么后招,她又该如何应对时,皇帝给她来了一个大霹雳。
“母后,让皇儿出家吧。”
“你疯了!”
长乐宫内殿,拔步床上,太后穿着秋香色的寝衣,额上用素绢裹着伤口,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虽然身体受到了伤害,但太后的心情要比前两天好多了。
看到皇帝来探望她,心知皇帝做出了正确选择的太后心情变得更好了。
可虞太后没想到的是,转眼间,皇帝又开始跟她讲这些疯言疯语了!
“母后,儿子没疯。儿子崇佛尚道,无心儿女之事,这足以证明万寿宫内没有男宠。”
“今天死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害儿子的术士。就是他们中间有阴诡小人用巫蛊厌胜诅咒了宫女,那个宫女才犯了疯病,跑去御史台胡言乱语,中伤天家。儿子想出家,也是中了解不开的厌胜之术!”
“往儿子身边安插术士的人就是简王,简王以莫须有污我,我亦可以用莫须有污简王。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是孔夫子讲的道理,又有何错?”
“母后日后若想拿下逆王,完全可以拿谶纬做借口。那些世家之人谨慎小心,都知道旧汉太子的故事,绝不会掺和到巫蛊谶纬当中来。”
“皇帝,你知道萧裕要回来了?”
听到太后的话后,皇帝惊讶地道:“萧裕?他难道不是在江州吗?”
皇帝的惊讶表情不像是假的。
既然皇帝不知道萧裕的事,那就不是为了配合她的行动才发疯的。
虞太后松了口气。
她真的不希望皇帝因为她,做出什么牺牲自己的选择。
当然,就算不是为了配合她牺牲自己,皇帝的疯狂想法,也必须被制止,这世上哪里有出家的皇帝?
“母后是要对逆王动手了吗?这可真是太好了,朕……咳……”
皇帝拿出帕子捂住了嘴,咳完后就把帕子揣进了怀里。
虞太后觉得不对劲儿,便出声道:“阿元,把你那帕子给母亲瞧瞧。”
她叫了皇帝的乳名,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皇帝的乳名。
皇帝愣了一下。
趁着皇帝出神,虞太后半撑起身子,从皇帝怀中夺走了那张捂嘴的帕子。
皇帝身后的太监发现了太后的举动,但他们只是奴婢,哪敢拦威严深重、额头上有伤的太后?
若太后因为他们的阻拦与推搡伤口裂开,病情加重的话,他们的脑袋就不用要了。
皇帝主子不会保他们,只会生气他们误伤了太后娘娘,重重地罚他们。
后殿那些公子,与陛下尚有过欢乐之时,只要太后娘娘想杀了他们,陛下都毫不眨眼地让太后娘娘去杀他们,遑论他们这些做活的奴婢?
因为皇帝的出神与太监们的小心思,虞太后成功拿到了那张帕子。
等到皇帝回过神后,那张绢帕已经被虞太后攥到了手里。
皇帝有心把帕子抢回来,继续隐藏自己的秘密,可太后头上有伤,他担心自己会伤到母亲。
最后,那张绣着小小兰草的、玄色锦缎为底,绲着红色丝绦边儿的帕子,还是在皇帝惊慌的目光中被太后打开了。
玄色锦缎很容易掩盖血迹,但虞太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她把帕子凑到眼前细细观察,在宫灯的映照下,帕子左下角,颜色格外深的那一块地方,像是锥子一样扎到了虞太后心里。
“阿元,你开始吐血了?”
皇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最不想让人发现的事情,就是这个;他最不想让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母亲。
可最后,这两件事一起发生了。
这可真是时也,命也。
“是这样,阿母,我开始吐血了。”
“太医不是说你的身体已经好了吗?我看你今年春天,也不像去年冬天那样虚弱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开始吐血了呢?”
虞太后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壮年咳血,是早夭之兆。谁能轻易接受自家儿子患上了这样的毛病?
“头风好了许多,但心肺又出了毛病。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就止不住地咳嗽,还开始咳血了。”
“听到高我头风症状缓解后,阿母是那样的高兴。我不想坏了阿母的心情,只让太医令尽力医治,不许太医令把消息传到幕后耳边。”
皇帝没说太医令的诊断结果,但皇帝没说,就几近于结果很糟糕。
太后已经发现皇帝咳血了,又很担心他的身体情况,若皇帝的诊断、治疗结果是好的,他早就告诉太后,让她宽心了。
这世道怎么就这么无情,一件又一件的悲剧,就这样发生在她的身上?
“母后不用伤心,我和母后说起我想出家,或是修道,或是修禅,也是想要远离俗世经纶,休养身心。说不定,这样做,儿子还能多活几年呢。”
“眼下流言纷扰,若是多了一件皇帝中了巫术,想要出家的惊天大事,朝野的视线也会从皇妃私通一事上转移。母后身上的担子,就能轻松许多了。”
“而且听母后的意思,萧将军马上就要回来了。若母后想一举拿下逆王,拿儿子作为借口岂不名正言顺?这是一石三鸟之计,还请母后深思熟虑,采纳儿子的建议。”
而且,没有我这个成年皇帝,母后您临朝听政,也能更名正言顺些。
皇帝知道,先帝更爱江山,更爱他的身后名。
母后更爱权力,更爱她的太后宝座,甚至更爱阿姐隋国长公主。
但他不憎恨,因为他终究还是继承了先帝的皇位。
而且,即便他身体虚弱,即便他喜好南风,即便他百般任性,母后始终都在为他遮风挡雨,纵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就是她权力的来源之一,但他知道,母后心里是心疼他的。
他好玩乐,好美色,一发病就不想上朝不想理事,恨不得去死,他本就不适合做皇帝。
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朝中的情势,还有那些流言蜚语恶劣如斯,不若就让他来牺牲一下小我帮母亲稳固权势,顺便给他那几个儿女铺一条路吧。
虽说他从未认真看过那几个孩子,但他终究还是一个父亲。
更何况,说不定远离他厌恶的台城后,他的身体真的会好呢?
太医令都说过,保持良好心情是修养身体的前提条件。
皇帝深以为然,能多活两年,总是没有人愿意死的。
他本就不爱做皇帝。
看到皇帝如此诚挚的眼神,虞太后终究还是点了头。
听说茅山、楼观等地的真人养身秘法极佳,皇帝又是真心不喜欢做皇帝,若皇儿过去,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呢?
更何况,皇帝说得是对的。
没有比皇帝中蛊更好的动手理由,没有比皇帝想要出家更好的转移视线方法,这的确是一石三鸟之计。
只是这,终究是苦了皇帝。
台城内的母子达成了一致意见,没过两天,建业城内的臣民们就收到了皇家新扔出来惊雷,而且被炸的三尸乱跳。
——皇妃私通是假的,告密宫女中了蛊术!
——御史台的臣子们是被利用了,御史台副使挑拨台谏官威逼君上,以直邀名,其心可诛。
以及最让人震惊的一条。
——他们的皇帝也被奸人设计中了邪术,为了证明膝下子息的血统纯正,他们南梁的皇帝陛下闹着要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