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父母者, 所思虑的无非是子女的前程。若臣说臣不在意郡公的爵禄,开府的恩赏,那是假话。但比起家中小儿辈的未来, 臣的荣辱,又算得上什么呢?”
“娘娘问臣想要什么恩赏, 臣这就答复娘娘的话。金银万贯, 禄米千钟, 非臣所心爱, 唯有老妻遗世之长子,是臣心之所牵。赵家品类不高, 孩儿前程暗淡, 故想求娘娘能开一特例,以上品清流之官、羽林宿卫之臣, 荫臣家阿煊入仕!”
“臣出身寒微, 能有今日之位, 一是靠沙场用命,二是靠先帝的拔擢,臣都记在心里,唯有一颗忠心可报!臣今在高位, 已不想再上一层, 能为国效力就是好的。”
“但阿煊不同, 他还年轻,臣总想让他过得好一些。臣这个父亲,对儿子常怀千岁之忧,若能看到他前路光明,臣死而无憾!伏惟娘娘圣意裁夺!”
赵煊?
赵元英的嫡长子。
爱重嫡长是很正常的事。
除了皇家这最看重规矩、又最不看重规矩的地方之外,哪家不是嫡长子继承家业呢?
能被废长立幼的, 不是长子是蠢出生天的种子,就是幼子是多智近妖的天才,亦或是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各家家主才会为了家族的未来,做出这样的决定。
否则,谁能下得了以小宗取代大宗的决心?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那是承载了最多希望又陪伴父母时间最长的长子,更何况,在九品中正制与宗法制盛行的当下,嫡长子更是具有与众不同的意义。
比如说褚家,褚鹦的伯父褚定方才能不过中人,还能被褚蕴之容忍多年,不就是因为他生得早,是褚蕴之这一支的嫡长子吗?
如果不是牵涉到王、赵两家的重要联姻出了岔子,如果不是褚定方屡屡犯错又优柔寡断,如果不是褚鹦所在的二房两代都受了委屈,褚蕴之是不会轻易做出决断,把政治遗产继承人转换为次子褚定远的。
虞后很理解赵元英爱重嫡长子的行为,也很认可他为嫡长子请封的举动,但……
赵元英!你的话真的很奇怪。
前面还口口声声说为人父母担忧的无非是子女的未来,后面就丝滑地把话题转移到了给赵煊请封的事情上面去,合着你家其他孩子不是你的儿女?
你这边儿有点儿好事,是不是就只记着好大儿一个啊?
也行吧。
褚家小娘子未来的夫婿不就是赵煊吗?
赵某是不是偏心眼偏到东海去,根本就无所谓。
只要偏的是自家势力范围内的人,他这股偏心眼儿的劲儿,好像就不怎么讨厌了。
这事大可以答应下来,忠臣不可不赏,前段时间斩杀逆王的萧裕都获封县侯了。
赵元英有拓土之功,总不能还让他待在县侯的位置,这个郡公的爵位是一定要封的,不封无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但光有这个爵位,不足以体现皇家对拓土之臣的恩赏。
虞后还得给赵元英别的赏赐。
毕竟,大功不赏,以后还有谁愿意为魏家效命?
这样一来,恩荫子弟就成了很好的选择。
因为这既是丰厚的赏赐,又能省下一大笔钱帛。
给出了恩荫的名额,赐予赵元英的金银财宝就能少些了。
量入为出,省下的就是赚的!
是的,虞后不得不这样斤斤计较,因为皇帝家也没有余粮了!
今年朝廷举办了一场登基大典,去年朝廷拨出了许多军饷,不久后还要拨出抚恤、犒赏三军的钱粮,除此之外,朝廷还要预留一笔防备灾情的钱。
多给两个官位,少给一点钱帛总是好的。
这样做,所有人都会说娘娘宽厚,而不会说她在卖官鬻爵。
虞后问赵元英,就是想让赵元英主动提起恩荫的事。
这恩荫的名额给赵家哪几个子弟,还要看赵元英自己的心意。
她大笔一挥随便封了,落下赵元英喜欢的儿子,封了赵元英不喜欢的儿子,岂不是枉做小人?
虞后清楚,赵元英肯定要恩荫名额的,毕竟赵家因赵元英占据豫州、威逼地方中正官入了豫州世家牒谱,但品类并不高,否则建业高门也不会承认赵家入品的事。
赵家品类不高意味着,赵家子通过中正衙司选官时,会因品类不高的原因定品较低选不上什么好职位,说不定还会被选做没有什么上升空间的浊流官。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通过得地的功劳换取恩荫的名额是很划算的,在拓土的功劳下,没人敢对虞后放开口子,给赵家子清流上品官职的事情说三道四!
虞后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赵元英也的确提起了这件事。
但与虞后想象中不同的是,赵元英只提了赵煊一个人的名字。
虞后心想,既然赵元英只提了赵煊,那她就给赵煊封得高一些嘛!
或许,这就是赵元英这样做的目的吧!
但虞后愿意成全赵元英的目的,封赏赵煊,虞后可以一鱼三吃。
她既能犒赏立下大功的赵某,还能跟褚蕴之说我很看重你孙女婿,还有那为她出主意褚家小娘子,男人可以封妻荫子,女人未必不能,赵煊能够得到甜头,也算是她给褚鹦的一点回报……
那是个倔强娘子,不愿意凭借恩宠做官,非要建议她举办考试,想来,她是要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入仕的。
褚娘子很像她父亲,虽然狡猾聪慧,但骨子里带着清高气。
这很好,用这样的人,远比用褚蕴之那样的人放心。
于是,虞后对赵元英道:“羽林卫那里,哀家可以做主,让你家儿郎进羽林卫做从六品缇骑。”
“至于外朝的清贵员额,就封你家长子为太常司膳郎吧!”
“太常寺由褚相公协理,爱卿家长子入仕太常,既清贵,又有上僚照顾。在衙门里面,不会受到太多阻碍。”
“哀家这样封赏,爱卿是不是尽可以放心了?”
“臣谢娘娘圣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元英连忙俯首叩谢圣恩。
这一回叩拜,他倒是很真情实感了。
沙场烈战、厮杀搏命,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吗?
老妻已经去世,不能与他同享富贵,这是赵元英最为心痛的地方。
为了告慰发妻的英灵,他当然要为妻子留下的孩儿、他亲手抚养长大的爱子多争取一些东西。
妻子留在世上的东西很少,阿煊算是为数不多的、被她遗留在人间的珍宝。
他怎么可能不心疼爱重阿煊呢?
有了这份恩荫的官职,阿煊他终于和那些建业高门嫡系郎君,站在同一起跑线了。
不……阿煊他甚至还要站得更靠前些。
那些建业高门郎君,也不是人人都能娶到聪颖妻子、得到靠谱岳家。
褚家。
褚家!
思及此处,赵元英脸上挂出不好意思的笑:“启禀太皇太后,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在滚刀肉赵元英的恳求下,虞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的另一个恳求。
“如意乡君?这是怎么回事?”
褚鹦心里很是疑惑。
她的那些功劳见不得光,宫里怎么赐下了这道封赏?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什么疑惑都没露出来。
只吩咐健仆设下香案,与家中同辈女眷一起领旨。
可惜阿母她们前些日子就去京郊寒山寺祈福去了,要不然现在还能有人帮她拿拿主意。
收好懿旨、叩谢天恩后,褚鹦接过崔氏命人送过来的荷包,将之塞给前来宣旨的太监。
“这是请公公喝茶的,不知公公能否透个口风,宫中为何赐下恩赏?”
“妾于国无功,若不知恩赏情由,实在是心中难安。”
“褚娘子若问别的,小人还不敢说,若问这个,小人就要赞一声褚娘子好福气了!”
“前两日犒军宴会结束后,太皇太后娘娘问赵州牧想要什么赏赐,赵州牧说想要荫蔽家中儿郎。”
“娘娘金口玉言,许诺恩荫赵氏嫡长子为羽林缇骑兼太常寺司膳郎,这位郎君,就是褚娘子的未婚夫婿了。”
“而这乡君之爵位,是赵州牧对娘娘说,褚娘子您是高门贵女,下嫁赵氏寒门之家委屈了娘子,遂为娘子您讨一道封赏作为赵家的聘礼。”
“娘娘说她曾经见过您,心里喜爱您的品貌,很愿意答应赵州牧的请求。便赐您封号为‘如意’,封爵为正四品乡君,这乡君的品级,比赵郎君还要高上两个等次呢!”
“所以小人说您好福气呢!赵郎君和您都有了爵禄,娘娘和赵州牧又是这样看重您,您以后的日子啊,肯定会越过越和美的。”
赵元英拓土封郡公,正是势头旺的时候;褚蕴之是明堂相公,更是屹立不倒的朝廷柱石。
对宣旨太监来说,拍拍褚家孙女、赵家未来宗妇的马屁,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更别提太皇太后和隋国大长公主都很喜欢褚家娘子了。
要论得太皇太后宠信程度的高低,他一个小小的宣旨太监,比起褚家娘子还是要差远了。
宣旨太监很不解,人怎么能讨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太后、公主、褚相公、未来夫家,这世上就没有不喜欢眼前这位如意乡君的人了吗?
“多谢公公美言,知道缘由,妾就安心了。”
话音刚落,另一只荷包就从崔氏手里转移到褚鹦手里,最后又转移到宣旨太监手里。
既打听了消息,刚才送出去的喝茶钱就有些少了。
所以,还是再补上一份吧。
宣旨太监默默收下荷包,褚家人怎么这么会办事?
怪不得这么多人欢喜褚家娘子呢!
宣旨太监终于悟了。
如果褚家人都是这对姑嫂这样的性情,那他们的确很容易博取旁人的好感。
在宣旨太监离开白鹤坊后,崔氏与两位隔房的嫂子围了上来,恭喜褚鹦获封爵位,又赞赵家看重褚鹦,褚鹦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极了。
除此之外,两位隔房的嫂子都连声称赞褚鹦是个有后福的小娘子。
褚鹦和崔氏相视一笑,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从“后福”二字转移开来。
以褚家和赵家的婚约为核心判断,到底谁有后福?谁没后福?这种踩一捧一的恭维话,还是算了吧!
他们二房自家人回到静园里怎么讲闲话都可以,但在静园之外,这种话还是不能说的。
褚鹦和崔氏都晓得祸从口出,更不喜欢制造无谓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