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被抓到马脚的小郎君并没有被训斥, 也没有受到惩罚。
他们还是很有分寸的。
虽然王荣被打了,但他回家后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好利索了。
赵煊和褚源打人时, 还假借了旁人的名义,换了嗓音, 套了麻袋, 这样一来, 他们几乎没有被王家揭穿的可能。
不但不会被训斥不谨慎太猖狂, 还会被夸做得太好了。
但这两位的胆子太大了,还是要吓唬吓唬他们比较好。
这建业都城里, 可不是人人都像王荣一样, 是天字一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至于褚清和褚鹦怎么发现这两位的计划的?
深谙自家二弟/二哥脾性的兄妹,早在褚源回来时, 就叮嘱褚源的心腹家丁, 要是褚源要去打褚江或王荣的话, 一定要来悄悄报信儿。
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褚源尾巴扫得不利索,他们两个会帮兄弟托底。
若是褚源的私事, 家丁便是死, 都不会告诉褚清、褚鹦兄妹。
像他们这种签了死契、受到厚赏的家丁, 一生只能忠于一个人。
背叛主人绝不会有好下场,建业高门的主人家,都是讲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
但褚清和褚鹦吩咐的事并不涉及褚源的利益,他们是家中主人,家丁们不能拒绝他们合理的要求, 否则他们担心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
更何况,家丁也担心褚源事情做得不谨慎,被王家发现痕迹,到时候褚源付出本不该付出的代价,岂不是有损褚源本人与褚家的利益,郎主相公要是怪罪下来,他们这些人可就全都完了。
所以,还是告诉阿清郎君与阿鹦娘子吧!
也好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褚清和褚鹦对褚源和赵煊的计划是了如指掌的。
就是,褚清和褚鹦都没想到,三吴之地这么锻炼人。
褚源离开京城时,还是一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实诚君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古板,结果去三吴之地做了几年县令,就让他变成现在杀气腾腾的游侠了。
更没想到,赵煊也会加入到打人的队伍当中来。
他们两个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羽林卫和御史台都不是清闲衙门,当了一天差后,这两人还有精力踩点、划船、打人、烧船、凫水逃窜!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待在这里,脸上不见疲惫之色,褚鹦觉得,自己在体力上,肯定是比不上赵煊和褚源的。
“王荣打了就打了,把证据烧掉就好。”
“褚江就暂时不能动了。”
看到在褚鹦的催促下喝掉姜汤、换好干净衣服回来的褚源与赵煊,褚清苦口婆心地叮嘱道:“要是他们两个人前后脚挨打,就要有人怀疑到咱们一家人身上了。”
褚鹦点头附和:“可不是吗?阿煊,阿源哥,你们可得听大兄的话。”
“尤其是你,阿源哥,阿母有意让你求娶曹家阿姐。那可是我老师的侄女,顶顶好的娘子,你要是出了差错,以后可碰不到这么好的女孩子了。”
曹姐姐?
褚源突然想到他离京前,在曲水流觞宴上见到的那个面如银杏,红衣潋滟的姑娘。
曹大家的侄女,那就是曹屏了?
他耳朵红了起来:“嗯……嗯,我知道了。”
晚上回家后,又悄悄拉住褚鹦:“阿鹦,求你帮我在曹娘子面前多说两句好话。”
而赵煊则是在后两日邀请褚鹦出门划船游湖时,憧憬道:“等到源兄与曹娘子大婚后,我就可以和娘子大婚了,等待的时间好漫长,堪称度日如年。”
又邀请道:“康乐坊大宅里的三思楼已经修好了,阿鹦若有闲暇,可愿一起出门,去坊市里选一选装饰房屋的奇石珍货吗?”
褚鹦随手从小船附近的藕花丛中摘下一个莲蓬,剥开莲子递给赵煊后道:“好,今天下午我们就一起去坊市,你想要一只臂钏吗?我最近很喜欢模仿敦煌壁画的刺绣,突然觉得臂钏很好看。”
王家并没有发现褚源和赵煊动手的证据。
因为动手的人假借游侠名义,说要为了被害死的石某报仇,王家人里面,甚至有人觉得王荣挺丢他们王家的脸面的,什么好古董,值得把人家给害死了?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王荣更觉得自己委屈,千金难买心头好,他都愿意出大价钱给石某了,还不是那人不识趣不肯卖!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吩咐底下人用手段把那古董弄来?
他原本想的是,他户下的奴婢无非是借着王家的门楣权势威逼利诱一番。
到时候石某也就肯接受他的厚币重赏,愿意卖古董了。
谁能想到对方是个宁死不屈的,他户下的人又不懂事把人给逼死了,不但如此,还瞒上欺下,一面强夺了死人的家产,一面收取他的买货之资,告诉他石某愿意卖玉瓶了。
王荣觉得他也是受害者,结果阿父半点不觉得他无辜!
先是把那些下人打杀发卖了,这倒是无所谓,敢骗主子的奴婢合该有这样的下场,后是派人去搜查打他的凶手,这还是父亲的慈爱,可后面的事情,王荣就觉得难以接受了。
阿父居然把他那对心爱的玉瓶卖给了胡商,赚来的钱送到了石家遗孤手里,又扣掉他卖古董挥霍的钱,散出去给穷苦百姓。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阿父居然要他去石家那破落户面前负荆请罪!
摸了摸自己开裂的嘴角,王荣只觉晦气。
那贼子打人可真疼,他们最好祈祷自己不被王家抓到,否则他一定会千倍百倍的偿还!
唉!他这个月是不是冲到什么了?要不然还是请个道士过来给他看看吧?
说不定看过道士后,他就不会继续晦气下去了。
王家的事,并不为外人所知。
真正为王荣的遭遇痛心的,大抵只有王家的老祖母,白夫人与褚鹂她们三个女眷了。
王正清不是不心疼老来子,但王荣管束不住手下人又欺压良民的举动让他十分愤怒,这份愤怒已经把所有心疼的情绪都冲垮了。
要不是王荣被那见鬼的游侠打得凄惨,王正清恐怕会对王荣用家法,反正王荣这份打,是很难逃过去的。
当然,还是让褚清和赵煊打他比较好。
王正清不见得狠得下心,真把王荣往死里打。
若是那样的话,这个混蛋还能受到他应有的惩罚了吗?
由此可见,褚源与赵煊还真是从天而降的正义使者。
秋风送爽,金菊吐蕊,转眼间就是金秋佳节。
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度里,太皇太后在千秋生辰宣布的新政令,引得朝野一片哗然。
太皇太后有感自家年老体衰,需要年轻人帮助处理政事,又有感男女内外有别,故决定举办女侍书考试,考录女官,入长乐宫协助她处理政务。
太皇太后号此衙门为侍书司,本科侍书考试的榜首,将是侍书司提督,官列五品,一应待遇,与内宫德仪、充仪等同。
什么女侍书?分明是女舍人!
这不是来夺权的吗?!
女人家自当在家里相夫教子,哪里做得了制诏批红的国家大事!
这样的好差事,就连他们凤阁里相貌最好、出身最佳、政绩本事都不错的王舍人与褚舍人都轮不到几次呢,怎么能托付于妇人之手!
产生这样想法的人,大多是凤阁、麟台的低级官员。
褚清身边的舍人同僚与参事、书办下属们,都在这一行列当中。
他们酸溜溜念叨的褚舍人就是褚清,而那王舍人则是王望南的三孙王玄檀!
而高位官员,譬如说明堂诸位相公,譬如说各大世家家主、族老、在朝高层,则是从考试二字中,嗅出了不妙的气息。
通过考试选拔人才?
太皇太后娘娘没说是否限制出身,是不是意味着女官考试不限出身?
这岂不是在挖掘九品中正制的根?
因为有着这样的忧心,明堂与长乐宫之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一开始,虞后还在思考,不过是任用几个女官,明堂那边的反应怎么这么激烈?无论怎么看,她爱用女官,总比她爱用太监好吧?
随着时间的发展,虞后才意识到,褚鹦随口向她提议的“考试”,居然是一项能令世家警惕到勃然色变的政策。
是啊,之前他们所有人的思维都被局限住了。
招募孤直忠臣,哪里非得用公主的那座园子徙木立信千金求得作良赋的大才,哪里非得通过她虞某的裙带让那些寒门学士幸途求进!
考试才是最好的方式,不但能招募到有真才实学的臣子,还能证明这些臣子不是佞幸之辈……
可惜!可惜!
这分割世家之权,巩固皇权的好办法,她却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明堂不会允许,氏族公卿不会允许,满朝文武不会允许。
眼下不过是想要考录几个女侍书,就引起明堂相公的警惕,并让他们空前绝后地团结到一起;若是要用考试撕开九品中正制的口子,恐怕南梁马上就天下大乱了。
此前,不论是立太子,还是杀简王,虞后不担心臣子造反的原因,是因为在那些事情上,明堂的相公,南梁的世家,各人各家,都秉持着不同的看法。
只要臣子不捏成一团,只要臣子互相斗法,她和皇帝,就能稳坐钓鱼台,不虞有他。
可若臣子上下一心……
无论是看南梁偏安一隅的国力,还是看皇室内斗丑闻带来的威严扫地,亦或是看都内把持朝政的士大夫与都外寥寥几个掌权的魏姓藩王,虞后都能看明白,眼下,她没有那个实力掀翻桌案,与所有大臣翻脸。
能那样做的人是汉武帝,而南梁从太祖以降,有汉武帝那样厉害的皇帝吗?
没有。
开国皇帝尚且依仗青兖世家,她这个比不得正统皇帝的临朝太后,怎么可能有扫清一切的本领?
她又不是神仙。
只能退步,但又不能全退,否则她的威严何在?
她得保住最基本的威严,让人觉得她和满朝公卿势均力敌。
否则的话,底下的人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了。
于是,当灿星园风荷雅集结成的小团体为朝廷上的风波惴惴不安时,女侍书考试的事情定了下来。
考虑到太皇太后的身体健康,女侍书考试照旧举行。
但考虑到女子素以贞淑为美,朝廷更不该侵扰纲常秩序与民间男婚女嫁、阴阳秩序,故,本次侍书考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尚书台礼部衙门务必实心用事,一定要一次性选拔出精明强干、文采斐然,数目又足够太皇太后驱使的女侍书,考试将在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中举行,考试期间,百戏园暂停营业。
只要不形成定制,太皇太后想用女官,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太皇太后已经老了,她迟早会驾崩的,就算太皇太后把女官封到正一品,只要该女官不上朝,那么,该女官也不过是拿着太皇太后丰厚赏赐的私人谋士。
从始至终,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即便修起大厦,那也是风吹吹就散了的建筑。
只要考试选才得方式不形成定制,明堂的大臣们就愿意往后退一步,成全太皇太后的体面与威严。
毕竟……
太皇太后已经后退了很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