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道题目里, 有一道题目是拟写诏书,可以算作公文题。
余下的两道题目,都是策论。
策论既是一种常见的文体, 又是年轻士子展示本人治政才华的重要方式。
梁朝继承魏晋制度,以九品中正抡才, 定品后的世家子弟, 是能进凤阁麟台这种前程远大的衙门, 还是去清水衙门苦苦熬资历, 还是要看各家的势力。
有势力支持的,只需静待清贵官衔。
至于那些缺少资源的士子, 能靠只有本人的本事。
他们不得不主动寻找有分量的荐主, 好从荐主那里得到一条青云直上的天梯。
而他们得到荐主青睐的方式,就是具有实用价值、观点鲜明的策论与声势磅礴的诗词歌赋。
而且, 大多数高官都会更重视策论。
毕竟, 诗词歌赋写得再好, 拿来办事也是百无一用。
高官选取门生,是要给自己找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并不是给自己找歌功颂德的御用文人。
不得不说,自汉至梁,选拔人才的方式一直在倒退。
九品中正制, 就是制造了无数趴在朝廷、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蠹虫的天下大弊。
两汉的察举与征辟也很看重家世, 但却没到把所有人都定品, 让所有人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的离谱程度。
在汉朝时,被各郡国推选上来的贤能与孝廉之士,还是要通过策论和词赋向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水平,确定本人归属的衙司的。
除此之外,经义礼法, 时务边事,盐马茶铁,无一不能变成试卷里的题目。
那时的策论,可比现在的士子,自己拟题、自己撰写的策论水平高深、鞭辟入里多了。贾谊、晁盖……这些人不都是在那个时候脱颖而出的人才吗?
现在哪里见得到?
看到这些过去的历史后,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并没有思考梁朝落到现在境地的原因,更没有思考九品中正制肥了世家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只是欢呼雀跃,因为他们找到了为难女考生的核心要义。
既然他们有心把侍书考试“荒唐化”,就不能只在考试地点与考试载体(便宜粗陋的答卷纸)那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上用心,还是在考题上下功夫,才算得上是“正路”嘛!
简而言之,他们要以汉朝选拔大才的标准,给这些平日里可能并没有看过半张奏折、制诰的女考生们出题了。
随便找一件时务、一句经义让女考生们去分析?那可不行!服侍太皇太后娘娘的人怎么能是废物呢?题目当然是是越难越好啦!
世人都赞颂谢道韫那样坚韧、高雅的才女,因而世家富户都不阻止女孩子读书,甚至有些人家会让家中娘子去女夫子处读书,督促她们学习经义律法、知晓朝廷政治,好在出嫁后积极影响夫婿的政治倾向,担当起一个大族宗妇的族人。
比如说褚家。
褚蕴之就觉得,不论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好生读书。
尤其要学好梁朝律法。
他认为学好律法,既能培育家中儿辈敬畏之心,省得他们觉得自家是宰相门庭就可以随意犯法,给家里添麻烦;又能让家中儿辈知道怎么钻律法的空子,怎么给自己做的坏事扫尾巴,省得被人发现。
褚蕴之的做法是卓有成效的。
就拿大房嫡出的两兄妹来说,褚江这个自私自利、喜欢弄险的人,在面对大房落败、父亲失权的糟糕境况时,他仔细思量两天两夜后,做出的决定是回京向祖父卖惨,而不是投靠辖区附近的诸侯王。
褚鹂这个被宠坏的、资质不好所以天生不爱学习的老来女,带着简薄嫁妆嫁到王家,钱财很不趁手时,也没有借着王家妇、褚家女的身份去做什么放利子钱之类来快钱的事,甚至还把怂恿她做这件事的嬷嬷发卖了。
光这两个例子,就足以见到褚蕴之安排子孙学习律法的高瞻远瞩了。
建业城,可不仅仅只有一个褚蕴之。
这样人家的小娘子,是能答好简单的策论题目的。
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才决定一定要把策论题目出得刁钻一些,毕竟,若女侍书的成绩非常好,岂不是证明她们有能力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
这对他们可是很不利的。
还有很多人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是,如果女侍书的成绩很好,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男人很无能?岂不是在说,她们是通过考试选拔的人才,他们是通过家世入仕的废物?
像这种阴阳颠倒,尊卑不分的事,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啊……
于是,褚鹦看到的墨卷上的策论题目,第一道题目是边策,问的是在贺拔宗之去世后,朝廷如何处置与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之间的关系。
第二道题目是问长江洪涝后,地方州郡应当如何处理灾情后产生的民生问题。
第二道题目,虽是普通娘子很难接触的时务,但好歹还算得上中规中矩,毕竟朝廷有过处理灾情后续事务的先例,或增或删,或跟随或修改,总是有东西可写的。
而第一道题目……
哈,褚鹦心底已经开始冷笑了。
南朝偏安,军事皆不由中央。恐怕明堂的相公们,都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前些日子赵公归京献俘,礼部的出题官里,肯定有很多人一边觉得赵元英拓土扬了梁朝威风,一边在心里偷偷骂赵元英走运,觉得我上我也行吧?
他们这些禄蠹,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想来,肯定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要给她们出题,他们怎么可能会考虑这些国家大事?
暖风熏得游人醉,秦淮十里花船的脂粉,才是他们脑袋里的主调,若问他们腹中有何良策,大抵就是前线大胜,就想办法去新占领区分润好处;前线战败,就建议朝廷可以把公主、郡主嫁去鲜卑王帐吧?
褚鹦看过礼部负责侍书考试的官员名单,知道那些人里,的确有这样的货色。
多么可笑,他们就这样高高在上,就这样确定她们答不出、答不好吗?
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与她一起接受过曹空教导的师姐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有心参加考试,她得知后专门送去过备考资料的娘子,大抵也能答好这些题目。
等着吧……褚鹦一边打草稿,一边想,把策论答得漂亮,好打疼这些伪君子的脸,不过是最基本的做法。
他日好好追究一下尔等鼠辈的罪行,才是真正的回敬!
刚刚一心答题,根本就没细想纸张粗劣的事;现在想到那些禄蠹,褚鹦一下子就悟透了。
这些经手侍书考试的官员,恐怕是一边瞧不起她们,恨不得她们出天大的洋相,好被太皇太后赶回家生孩子,另一边又美滋滋自荐当考官,好从这场考试里贪墨捞钱,心里嘲笑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等着吧,乃母掌权后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南梁朝廷不许杀士大夫也没关系,黄河一线与两广教学夫子的缺额多得厉害,到时候,把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全都发配到边疆教化民风去!
好让尔等效法先贤,尝尝你们平日里挂到嘴边的孔夫子周游列国的滋味儿。
只是孔夫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还有一群诚心追随的学生,还是自愿周游列国的,而尔等鼠辈愿不愿吃这个辛苦,会不会死在半路上,就和褚某没有任何关系了!
把这些事情想明白,没花费褚鹦多少时间。
而在把事情想通后,褚鹦就不再继续纠结这些事情了。
多思无益,还是仔细斟酌这三道题目吧!
在把答题思路定下来后,褚鹦草稿打得很快,但是并不敷衍,而当她往墨卷上正式答题后,就不像刚才那样字迹潦草了。
她每次落笔都很慎重,没写歌功颂德的套话,更没有写泛泛而谈的道理,而是立足于南梁的实际情况,写下了切实可行的观点、策略与展望。
而且,不论观点,还是字迹,都带着堂皇正大的真意。
“臣闻周制以九服定疆,汉策以屯田固边,胡酋逆王薨逝,宁国都中必生暗隙,其王何质,乃我朝定策之本,若暗弱则令黄河一线方镇锐意进取,若强盛则挑动拓跋鲜卑进犯宁国,其策有六……”
“臣观景宗朝钦差赵安世,赈太湖水灾处事不平引天下怨故事,有陈请奏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患过后,粮秣第一,疫病第二,防寇第三,重建第四,防治兼并第五,当一一察之,不可不慎……”
墨色的字迹落在颜色发黄的纸张上,褚鹦的手很稳,她将一行行文字落下,形成一页又一页承载她思想、寄托她抱负的答卷。
中午的时候,礼部为众位考生提供一顿饭食。
可惜的是,与粗陋的纸张一样,这午饭同样没有什么好东西。
褚鹦收好卷纸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宫人派发的食物。
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直接被她推到了一边,考试的消耗很大,的确应该吃点东西,所以就吃这胡饼吧,好歹是热的,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大概除了噎人和味道一般外,这饼没有别的缺点了。
褚鹦就着自带的温水把胡饼吃了。
至于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她没有动半口。
用过饭后,褚鹦把誊写好的策论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字眼后,她才开始写那道封赏官员的诏书。
在这一道题目上,她倒是可以充分发挥她的文采了。
霎时间,笔走龙蛇,纸上生花,倒是写了一篇极好的诏书。
若是朝廷存档墨卷,又对褚鹦等女侍书偏见少一些的话,这道诏书的文辞,下次倒是可以直接拿去用了。
现在朝廷里的文学侍从之官,是比不得褚鹦笔力大气堂皇,文携盛汉气象的!
待到所有题目答完,检查完后,褚鹦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耗费时间的打算,她把墨迹晾干的答卷交给了监考女官,作揖告别后,便提着考箱往考场外走去。
百戏园的路,褚鹦很熟悉,所以她拒绝了宫人要为她引路的建议,径自走向戏园出口,橘红色夕阳将光芒落在她身上,把她肩头金线织成的夔纹照得金灿灿的,恍若神异故事里宝相庄严的地母。
“娘子、娘子!仆等在这里!”
在外等候的阿谷、阿麦见到褚鹦的身影后,急忙向褚鹦招手,而今早出门去寺庙为褚鹦祈福的杜夫人,已经被专门请假的赵煊与褚澄接到了百戏园这里。
褚鹦看到他们了。
她脚步轻盈,笑容灿烂,飞一般走过去,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竹筒,喝掉了温热的饮子,然后说出让所有人安心的话:“我身体很舒服,题目也答得很好。”
“阿母知道的,虽然世人都晓得我擅长赋文曲词,但那只是我让他们看到的。实际上,策论才是我真正擅长的地方。今天考的题目,还难不倒我。”
“那就好,阿母就知道,我们阿鹦是最棒的。”
女儿是心思野了一些,可她依旧是自己的女儿呀!
杜夫人是个贤妻良母,她并不理解女儿的追求。
但是,既然阿翁、郎主,赵郎君和几个儿子都不在意阿鹦的离经叛道,赵郎君和阿澄甚至挺支持女儿的,那她也不会唱反调,即便这与她认知不符。
她在意家中男人与赵煊的想法,不是怕他们生气,觉得她没教好褚鹦,而是担心褚鹦与父兄及未来夫婿站到对立面后,未来日子难过。
而现在,褚家没有发生家庭矛盾,杜夫人自然希望女儿能心想事成。
要不然,她就不会去求神拜佛了。
这世上,为人阿母的,又有谁不希望自家孩儿万事如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