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暗室里煎熬了三天后, 谢瑶被放出来时,脸上布满了泪痕。
他满脸狼狈,活像受了大刑, 可在过去的三天里,明镜司里, 根本没人对他用过任何刑罚。
于是, 明镜司的人把谢瑶的狼狈模样定义为公子哥儿吃不了半点苦头的结果。
殊不知黑暗最能放大人的恐惧, 对谢瑶这种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遭过罪, 又心里有鬼的人来说,一处隔绝内外的暗室, 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褚鹦再次抵达明镜司北狱时, 曾经什么都不肯招、辱骂褚鹦是贱人的谢瑶,现在已经软了骨头, 什么罪行都肯招了。
他亲口承认唐锦与桓城王有书信往来, 至于更多的秘闻, 谢瑶太年轻,并没有正式进入唐锦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核心,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
嚯,没想到还真诈出了一条大鱼。
褚鹦心满意足地带走了谢瑶的口供, 将这些真实的证据与“烧毁”的证据, 送到了长乐宫虞后案头。
唐锦和礼部不可能有好结果了。
这个结局, 褚鹦很满意。
至于虞后会怎么处置唐锦,褚鹦不会跑去向虞后提建议,过犹不及的道理,褚鹦还是晓得的。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褚鹦借着礼部在侍书考试中贪腐并且刁难考生的理由,向虞后进言, 说这是礼部不尊敬太皇太后、对太皇太后心怀不满的证据。
正是这些耳旁风让褚鹦得到了太皇太后赐下的御印,前去礼部拿人时,都底气满满。
截至目前为止,她的做法有些跳了,不符合她平日里推崇的稳健之道,所以,接下来她还是苟一苟比较好。
大鱼已经钓到了,她也得到了预料当中的好结果,就没必要继续上蹿下跳了,谁让她的人生理想,既不是做奸臣,更不是做小人呢?
如果不是答卷的纸张太过粗劣、礼部的官员太过苛难考生,如果不是唐锦脱口而出就是“牝鸡司晨”,谢瑶脱口而出就是“贱人”,她或许不会这样绝情……
嗯,这个论断还是不能轻易下的,毕竟她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就算没有上面提及的那些事,她可能也会对礼部的人很绝情。
对付敌人,她可不会手软。
唐锦等人,可是她送给太皇太后的投名状呢!
想要得到君上的信重,只靠嘴甜与同为女人的身份可不够,她得变成能办事的力将,才能摸到更多权力,这是等价交换,褚鹦心里是晓得的。
事已至此,褚鹦已经无心为自己辩驳洗白,告诉侍书司其他女官她是个好人了。即便有人因明镜司北狱的事怕她,褚鹦也无所谓,毕竟她是出来做官的,又不是出来交朋友的。
对官员来说,下属的敬畏与爱戴是同样重要的。出色的政客应该把这两样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但如果出现意外,无法做到鱼与熊掌兼得的话,那就该舍弃爱戴而直取敬畏了。
如果可以把爱戴比作鱼的话,那么敬畏就是熊掌。虽然鱼与熊掌都是美味的食物,但鱼的价值,终究还是比不上熊掌昂贵的。
唐锦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居然折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
可这样荒唐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褚鹦把她审讯出来的证据给了虞后,虞后本就厌恶唐锦——在简王身死前,当时还没当上礼部尚书的唐锦,是喷她喷得最狠的几个老顽固之一。
后来简王身死,整日里嚷嚷女主祸国的人全都老实下来了,但当时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恶心感觉,虞后很难忘却。
如今唐锦犯了事,虞后怎么可能轻易饶掉他呢?
更何况,这是一个往礼部掺沙子的大好时机。
于是,谢瑶等人都因贪污罪被罚没家产,并且被撸成了白身;他们的后台唐锦被长乐宫太皇太后宣召后,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递上了辞呈。
诚然,我们的唐尚书当然不想离开建业,可问题是,虞后咬死了谢瑶的口供,说他心怀异志、勾结藩王。
若自愿致仕,还能给他留个体面;若不识趣儿,简亲王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老大人顺风骂人时,骨头硬得像架海紫金梁;逆风被人胁迫时,身段软得像水边随风摇曳的蒲苇,在虞后的质问下,他很快就屈服了。
而在唐锦摘下官帽、面色灰败地离开时,褚鹦亲自送他走出长乐宫。
御道上,唐锦不阴不阳地问道:“褚提督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褚鹦不是伪君子,不会假惺惺地和唐锦说她为他痛心,并不觉得痛快;又不是真小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讥讽唐锦,她不喜欢做落井下石的事。
尤其是在这落井下石的做法,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时候。
于是,面对唐锦的阴阳怪气与满腹牢骚,她道:“既然唐公坐到棋桌上落子,就应该提前想好胜负之事。您今日满盘皆输,只不过是棋差一着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直赢下去。今天是您输了,明日就可能是我走上您的后路。而我,早在参加侍书考试时,就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借据,并且做好了全部准备。”
言下之意,就是她早就设想过她输到一败涂地的那一天。
只是唐锦太乐观了,从来没有想过那么糟糕的结局。
不像她,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荆棘密布的路,所以她只能多想一些。
真是牙尖嘴利!
真是……深谋远虑。
唐锦幽幽叹了口气,他输得不冤。
如果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褚鹦这个侍书司提督,甚至没把长乐宫女侍书们放在眼里,他就不会纵容谢瑶他们贪腐侍书考试的经费,更不会在褚鹦过来拿人时大放厥词。
唉,南梁怎会生出这样的女人!
他还是坚持自己曾经的观点,牝鸡司晨,乃是国之不幸!褚鹦有能力有头脑,比她没能力没头脑还要更可怕些。
不过,这些事情,和他这个即将去位失权的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要犯愁,还是让明堂的几位相公,尤其是褚蕴之那个老贼犯愁去吧!
以及……
谢瑶还真是废物!
以前他觉得他这个外孙只是性情上有些软弱,办事还是得力的。谁能想到,这废物被人随便诈了两句,就把他这个外祖父供出去了呢?
要不是天命不幸,他膝下无子,又怎会落到栽培废物外孙的地步!现在好了,连废物外孙都栽培不了了,因为他和废物外孙一起玩完了。
他还好,顶多是收拾包袱回老家养老,但他那个外孙,八成要被发配到两广或是黄河一线充军去了!
一想到女儿哭天喊地的求救声,唐锦就觉得头皮发麻。
儿女都是债啊!
罢了,罢了,不论唐锦多废物多没用,他也不能放着自己的骨血不管。纵然不能把人捞出来,也不能把人送到北面去,北府军的赵元英是褚鹦的未来公爹,去北面,他那外孙焉能有好下场?
“提督将查审此案的范围定在礼部之内,没有扩大范围,株连无辜,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更是目光长远,布局犹若草蛇灰线。”
周素笑着给褚鹦奉茶,又指了指北面的方向:“下官能猜到大人的心意,对外朝大臣动手的趣事,怎么能只有我们冲锋陷阵?北园的那些人,也不能白吃干饭不是?”
若女侍书们仍在长乐宫办公的话,周素说话不会这样随便,但工部为侍书司修好公衙后,褚鹦她们就搬到了这处位于台城内城最外围的殿宇,女侍书们讲话做事,也能稍微自在些。
因为侍书司公衙位于台城内城最西边的位置,内宫宫人与外朝官员都称之为西苑。
至于北园……
借着去年赵元英拓土、建业百姓消费热情高涨的东风,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经营得很好,赚了不少钱帛,但公主食邑、田土众多,根本就不缺钱,她建造百戏园的目的,是为了在客人酒酣耳热时收集情报,为自己经营雅趣名声,顺便为幕后招揽人才。
这三项事务,还是她向褚鹦问计时,褚鹦向她提的建议,隋国大长公主记得很清楚,想起褚鹦,隋国大长公主颇为感慨,记忆里那个生机勃勃爱撒娇的小女孩子,居然已经脱下了她粉绿色的春衫,穿上了大红色的袍服登堂入室了。
褚五她年纪虽小,但却比她更适合政治。
不过大病一场后,隋国大长公主彻底接受了自己不适合政治的现实。
所以隋国大长公主不嫉妒褚鹦,因为在她看来,像褚鹦这样有用的人才,就该进宫做事,为母后分忧才是!
外朝那些相公对女官考试的态度实在是过于苛责,如果不是他们太过分,总把他们贪婪的目光投向魏家的皇权,母后又怎会忧心忡忡,又怎会想要招揽一些世家之外的孤臣?
总之,母后是没错的,非得说谁有错,那也是明堂那些相公错了!
虞后想要招揽人才与外朝分权,不能再次招募新人的侍书司的力量远不够支撑这项伟业!为了解决这件事情,褚鹦被太皇太后娘娘任命为内书堂学士,总管识字女官教授宫人、内官读书识字。
而赚到了钱与名声,达成了建造戏园的头两项目的的隋国大长公主公主,也开始琢磨起通过戏园招徕人才的事,好为自家母后分忧。
北园学士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隋国大长公主招揽人才的一应流程,都严格按照褚鹦向隋国大长公主提的建议发生,先是盛夏雅集,后是千金买赋,紧接着,十余位寒门高才被塞进台城内城最北面的通文殿学习政务,每个人头上都多了一个无品级的学士头衔。
目前,那些人还没被授官。
侍书司的人,常以北园代指通文殿,私下里提起北园的语气并不好,对这些明摆着过来争夺太皇太后娘娘信重的人,女侍书的态度很难友善起来。
不过这些日子,她们倒是可以看看乐子了。
因为前内史,现通过女官考试的侍书王典的情夫林某,背弃了供养自己多年的情人,跑去北园自立门户了,而且,对方还通过百戏园的渠道,勾搭上了南安公主。
毕竟,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可比一个老在深宫里的女官强多了。
都是当面首,不要怪他攀高枝儿。
南安公主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堂妹,她的爱好可不是像隋国大长公主一样,只是看看漂亮小郎君的脸蛋就可以了,这位荤素不忌的公主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豢养面首,给她们家那位驸马戴绿帽子。
驸马能忍自己被绿,王典却不能容忍自己被绿。
于是,在褚鹦大发雌威,把不服太皇太后的唐锦赶回老家,又在长乐宫与白鹤坊中沟通,将一位倾向太后的褚系官员推上礼部尚书之位,又往礼部塞了两个姓虞的郎官,让太皇太后深感侍书司有用时,王典前往长乐宫,献上了她的谗言。
“娘娘,臣觉得,北园学士虽出身寒门,但拜师、嫁娶……外朝大臣有无数种办法腐蚀他们的忠心。为了确保他们的忠诚,他们最好还是交上一份投名状比较好。”
“褚提督与我等侍书,只是女官,尚能扳倒唐某,北园学士们未尝不能做出这样的功绩!前些日子娘娘召见林学士时,学士慷慨激昂,大表忠义,现在褚提督已经打好了样子,林学士他们完全可以继往开来,一展赤胆忠心!”
“更何况,娘娘以千金厚禄赠北园学士,北园学士总要感念深耕,臣总担心竟日高卧会湮灭尔等学士的斗志,故才斗胆向娘娘进言。”
“臣典伏惟敬奏娘娘,恭请娘娘圣裁神断!”
王典什么时候生出了跑来向她劝谏的胆子?
不过王典的话说的,倒是合乎她的心意。
于是,高坐的虞后随手写下一道手令扔给王典:“去做事吧。”
“你的进言很好,哀家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