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制日报社，编辑部烟雾缭绕。
王建国把烟蒂狠狠且精准地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
“有些老学究，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林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几封读者来信，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天，复旦那位李教授的文章像块大石头，压得报社喘不过气。
什么“法律娱乐化”，什么“哗众取宠”，帽子扣得一顶比一顶大。
“普法不是给象牙塔里的人看的。”
王建国走到窗前，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声音洪亮。
“是要给他们看的！给引车卖浆者看，给车间里的工人看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告诉姜知夏，报社顶她。”
小林腰杆瞬间直了。
王建国抓起桌上的红笔，在《工厂纪事》的稿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篇稿子，加急发。”
“稿费标准提一提。”他顿了顿，伸出四根手指，“千字四元。”
小林眼皮猛地一跳。
千字四元！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
这是顶格待遇，是报社砸锅卖铁也要表明的态度。
“还有。”
王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盖了红章的批条。
“特事特办，预支一百块稿费，你现在就给她送过去。”
……
筒子楼，姜家。
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掉漆的方桌上。
墨香混杂着纸币特有的味道，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
陆清淮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这才敢伸向那叠钱。
指尖触碰到纸币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来。
“一百块……”
他喉咙发干。
他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三个月，也就挣这么多。
而妻子，只用了几个晚上，几支笔。
姜知夏坐在他对面，神色比这叠钱更平静。
她将钱推到陆清淮面前。
“清淮，存起来。”
陆清淮猛地抬头。
“存？”
“对，存够了，我们买房。”
姜知夏环视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隔音极差的筒子楼单间。
墙皮剥落，邻居的骂声、炒菜声清晰可闻。
“买那种带阳台的，有独立卫生间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大房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把锤子，一下下敲在陆清淮心口。
买房。
这在这个年代，是许多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陆清淮看着妻子。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却坚毅。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姜知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感到陌生，却又无比信赖的灵魂。
他抓起那叠钱，用力攥紧。
“好！听你的，买房！”
……
《工厂纪事》见报的那天，上海滩的法学界炸了锅。
如果说上一篇只是小打小闹，这一篇简直就是在大兴土木的国营工厂头上动土。
复旦大学，李教授的书房。
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李教授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报纸上的铅字，手指都在抖。
“把神圣的法律条款，写成这种市井流言！这是在教唆！是在煽动！”
他当即铺纸研墨。
一篇言辞更加激烈的檄文《警惕法学领域的低俗化倾向》，次日便登上了学术刊物。
他更是利用自己的人脉，在市里的研讨会上公开发难。
“这是在破坏劳资关系！是在给社会稳定添乱！”
台下，不少保守派学者频频点头。
一时间，批判声浪如潮水般涌向那个小小的筒子楼。
筒子楼里，流言蜚语比刀子还利。
孙家嫂子嗑着瓜子，站在楼道口，嗓门扯得老高：
“瞧见没？这就叫爬得高摔得惨。一百块？我看那是买命钱！得罪了上面的人，早晚要进去吃牢饭！”
陆清淮每天下班回家，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怕。
怕那些大人物一根手指头就碾碎了这个家。
可姜知夏照旧买菜做饭，甚至还给他买了件的确良的新衬衫。
“让他们骂。”
她把衬衫领口理平，语气淡然。
“骂得越凶，说明打得越疼。”
反转，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就在李教授那篇檄文发表的第三天。
《上海法制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署名文章。
标题只有八个字：《依法治厂，利国利民》。
作者：国营无线电元件厂，张德福。
张厂长是谁？
那是上海滩电子行业的红人，是市里的劳动模范！
文章里，张厂长不仅没有指责姜知夏“煽动”，反而把她捧上了天。
“……厂里积压多年的工伤纠纷，因为姜知夏同志的文章，迎刃而解。”
“……她不是在煽动矛盾，而是在教我们怎么当好管理者，怎么用法律的武器保护国家财产，保护工人权益！”
文章末尾，更是直接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张厂长双手紧握着姜知夏的手，背景是元件厂的大门，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普法作家姜知夏同志莅临指导”。
这哪里是批判？
这分明是把姜知夏奉为了座上宾！
这一记耳光，抽得太响，太脆。
李教授看着那份报纸，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而报社编辑部，彻底被信件淹没了。
麻袋装的读者来信，堆满了走廊。
有工人的，有个体户的，甚至还有其他厂领导的。
“知夏老师，我也想签合同，怎么写？”
“这腿断了算工伤吗？”
“能不能请知夏老师也来我们厂讲一课？”
筒子楼里，孙家嫂子的瓜子掉了一地。
她看着红旗轿车又一次停在楼下，看着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干部们对着姜知夏点头哈腰。
那扇曾经被她嘲笑的破门，如今成了整个弄堂最耀眼的地方。
姜知夏坐在窗前，听着楼下的喧嚣。
夜色如墨。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仗。
法律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她要看着它在这片热土上，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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