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军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套在他黝黑壮实的身子上,走进君合律所这间处处透着崭新和昂贵的办公室时,皮鞋踩在地板上都显得过分响亮。
他身上那股子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粗粝气息,与这里的精致格格不入。
没有半句客套,他锐利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姜知夏。
“姜律师,说说你的想法。”
姜知夏也不绕圈子,将孙胖子绘制的那张资金流向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哗”地一声铺开。
“李队长,请看。”
她的指尖在图上一个个节点上划过,冷静而清晰。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马富贵团伙的资金网络。”
“他们用‘金源投资’的名义,对外宣称拥有一家即将上市的高科技公司的‘原始股’,用高额回报作饵,吸引了上百名投资者。”
“但实际上,这家所谓的‘高科技公司’根本不存在,所有资金,最终都流入了马富贵和他情妇的私人账户。”
李铁军俯身看着那张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典型的非法集资诈骗。”
他沉声说,带着一股见惯了此类案件的疲惫。
“这种案子,难办。主犯都很狡猾,账目做得乱七八糟,很难找到直接的证据链。”
“他们会用新投资者的钱,去支付老投资者的‘利息’,制造公司正常运营的假象。我们一介入,他们就把责任推给‘市场风险’,脱罪很容易。”
“这正是我找您的原因。”
姜知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如果按照传统的‘诈骗罪’来办,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
她从林峰整理的那堆文件里,抽出两份。
一份是还带着油墨香气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草案)》。
另一份,是《证券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征求意见稿)》。
“李队长,您看这里。”
姜知夏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某条规定上。
“《公司法》草案,明确了什么是‘公司’,什么是‘股权’。金源投资,根本不具备公司法人资格,他们卖的所谓‘原始股’,更是无稽之谈。这根本不是经营,是纯粹的欺诈。”
她的手指又滑向另一份文件。
“再看这份《暂行条例》,对‘公开发行证券’有严格规定,必须审批。金源投资向不特定的上百人发售‘原始股’,这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公开发行’!”
姜知夏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李铁军的脑子里。
“这叫什么?这叫‘擅自发行股票’,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李铁军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他不是法律科班出身,但多年的办案直觉告诉他,姜知夏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两个角度,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插案件的心脏。
“你的意思是……”他身体前倾,声音都有些发紧,“不以‘诈骗罪’,而是用‘非法经营罪’或者更具体的‘擅自发行股票罪’来办他们?”
“没错!”
姜知夏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亮。
“诈骗罪,核心是证明他们的‘主观恶意’,取证难如登天。但‘非法经营罪’不同,我们只需要证明他们的行为,违反了国家规定!”
她迎着李铁军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
“这些草案和条例,虽然还没正式生效,但它们代表了国家未来的立法方向!是监管精神的体现!”
“我们可以以此为依据,向检察院和法院阐明,这种行为对金融秩序的巨大危害性!”
“这……能行吗?”
李铁军的声音里透着犹豫,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办案经验。
用还没生效的法律去定罪?太冒险了。
“李队长,法律有滞后性,但正义不能滞后。”
姜知夏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深圳是特区,是改革的试验田!在特区,就是要敢为人先,敢于突破!”
“为什么这个案子要我们来办?因为只有我们,能为这种‘突破’,提供最坚实的法理支持!”
“我们不是在钻法律的空子,我们是在为未来的法律,填补空白!”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敲在李铁军的心坎上。
“这个案子办成了,它的意义,将远远超过抓一个马富贵。”
“它将为全国所有类似的经济犯罪,提供一个清晰的判罚标准。”
“而你,李队长,将成为推动中国证券市场法制化的第一人!”
李铁军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是个警察,抓坏人是天职。
但他也是个有抱负的男人,不想一辈子只抓小偷小摸,他想办大案,办能载入史册的铁案!
现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女人,她身上那种远超常人的眼光和魄力,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被点燃的滚烫。
跟她合作,是豪赌。
但赢了,就是一步登天!
他赌了!
“好!姜律师!”
李铁军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向姜知夏伸出了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眼里的疑虑和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决心。
“就按你说的办!我们经侦支队,全力配合你!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姜知夏也随之起身,握住了他粗糙而有力的大手。
“我需要你们,立刻对金源投资进行突击查账,冻结他们所有账户。”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是,先不要抓人。”
“为什么?”李铁军一愣。
“放长线,钓大鱼。”
姜知夏松开手,目光投向窗外。
“马富贵只是推到台前的小角色,他背后,一定有人在为他提供‘法律保护’和‘财务指导’。”
“我要把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她转头看向陆清淮。
“清淮,通知张猛,可以收网了。让马富贵知道,警察在查他。我倒要看看,他会向谁求救。”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边,是李铁军带领的经侦警察,雷厉风行,查封了金源投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以雷霆之势冻结了其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银行账户。
另一边,是张猛带领的调查小组,如潜伏在暗影中的猎手,二十四小时监控着马富贵的一举一动。
马富贵很快就察觉到了末日的降临。
账户里的钱取不出来了。
几个用来转移资金的空壳公司,电话再也打不通。
他彻底慌了神,在家里躲了两天,整个人坐立不安,一有风吹草动就惊得跳起来。
第三天深夜,他终于扛不住了。
他乔装打扮,鬼鬼祟祟地溜出家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跟上他。”
不远处的车里,陆清淮通过对讲机,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出租车在深圳的夜色中穿行,最后,停在市中心一家豪华酒店的门口。
马富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酒店,上楼,疯了似的敲响了一个房间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人,张猛和陆清淮都认识。
他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华星厂并购案中,跟在李博文身边,那个狐假虎威的法律顾问,赵德胜。
陆清淮举着望远镜,镜片中赵德胜那张熟悉的脸清晰无比。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声音冰冷。
“鱼,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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