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交易所要成立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波澜仅在高层的圈子里回荡,水面之下,却已暗流汹涌。
在民间,一种全新的狂热正在悄然引爆。
炒“股票认购证”。
九一年底,为解新股发行之困,沪深两地,凭身份证可购三十元一张的认购证,用以摇号抽签。
在绝大多数老百姓眼中,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花三十块钱,买一张连擦屁股都嫌硬的纸?
脑子坏掉了!
银行门口门可罗雀,甚至需要单位摊派指标,才勉强卖得出去。
然而,在另一群人的视野里,这张废纸,就是通往黄金乡的船票。
他们是八十年代靠倒卖各种票证发家的“倒爷”。
这群人没有高深的理论,却有野狼般对利益的直觉。他们不懂“股票”,不解“认购”,但他们信奉一条最朴素的真理:国家发行的、限量的,就一定能炒!
行动,开始了。
一麻袋一麻袋的现金被扛进银行,涌入弄堂,以三十五、四十元不等的价格,从市民们鄙夷的眼神中,换走那一张张认购证。
杨百万,是其中最疯的一个。
金源案后,姜知夏在他心里已经不是律师,而是活财神。他大部分的钱还没追回来,但这不妨碍他坚信,跟着姜律师,哪怕是喝汤,也比别人吃肉强。
当上海的朋友传来认购证的消息,他立刻一个电话打到了君合律所。
“姜律师,这玩意儿能碰吗?我听上海那边说,收的人越来越多,价格一天一个样!”杨百万抓着电话线,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灼与兴奋。
姜知夏正埋首于金融法律研究中心的繁杂事务中,听到“认购证”三个字,她手中的钢笔停住了。
整个人的精神瞬间被抽离出来,变得无比专注。
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报纸未来将点燃何等疯狂的火焰。
“能碰。”
“不但能碰,还要往死里碰!”
姜知夏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声线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杨百万,我问你,你现在能撬动多少现金?”
电话那头的杨百万被这股气势镇住,结结巴巴地报了个数字:“东拼西凑……大概,也就十来万。”
“不够。”
姜知夏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个人借你二十万。另外,你去找陆清淮,让他找陈明,从饭店流水里再给你挪一部分。你凑足五十万,立刻、马上,滚去上海!”
“记住!”
“别跟黑市那些小鱼小虾抢食吃,直接去找那些还没把认购证当回事的工厂、单位!从他们手里,整本整本地给我买!有多少,买多少!”
杨百万彻底懵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疯了,没想到姜律师比他还疯一万倍。
这不是投资,这是赌上全部身家的豪赌!
可那股近乎盲目的信任压倒了一切。他没有问为什么,只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好!”
几个特大号的蛇皮袋,装满了五十万现金,杨百万像一个亡命之徒,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上海的弄堂里,大妈们嗑着瓜子,看着这个背着蛇皮袋的北方“戆大”(傻瓜),用四十块一张的高价,把她们当废纸的认购证当宝贝一样收走,笑得前仰后合。
“今朝侬晓得伐?隔壁来了个戆大,四十块一张收阿拉的股票纸哎!”
“真额假额?阿拉屋里厢还有好几张唻,快点去买特伊!”
在这些吴侬软语的嘲笑声中,杨百万的蛇皮袋越来越满,也越来越沉。
那里面装的不是纸,是未来。
与此同时,深圳,君合律所。
姜知夏没有去关心认购证本身,那是第一波红利,是给杨百万这种急需回血的人准备的开胃菜。
真正的盛宴,在交易所敲钟之后。
她让赵倩和林峰,开始系统性地梳理第一批准备在深交所上市的企业名单。
“深发展”、“深万科”、“深金田”、“深安达”、“深原野”……
一排在后世足以震动整个A股的名字,此刻还静静地躺在文件纸上,平凡无奇。
姜知夏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份资料上。
“重点关注这家,万科。”
“这家公司的老板叫王石,有格局。他们的业务现在是贸易,但早晚会转型。这家公司的股票,上市之后,有多少,我们就买多少。”
林峰扶了扶眼镜,满脸困惑:“姜律师,我研究过这家,财务数据很一般,甚至还有亏损记录,为什么您会这么看好?”
姜知夏抬起眼,目光幽深,仿佛能洞穿未来。
她当然不能说,这家公司未来会成为中国房地产的巨无霸。
“林峰,记住。投资一家公司,有时候看的不是它的报表,而是它创始人的野心。”
“相信我。”
时间车轮滚滚向前,转眼便是1992。
股票认购证摇号结果公布。
一瞬间,天地变色!
由于购买者寥寥,中签率高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百分之五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初三十元一张的废纸,现在可以转手卖给那些挤破头想进场却没中签的人,价格是几百,甚至上千!
一张纸,就是一台大彩电!十张纸,就是一辆摩托车!
整个上海彻底引爆!整个中国为之震动!
当初那些嘲笑杨百万的上海大妈们,把大腿拍得青紫,悔恨的泪水流了三天三夜。
而那些提前囤货的“倒爷”们,一夜之间,完成了从万元户到百万富翁的阶级跨越!
杨百万的电话打过来时,声音是抖的,是颤的,带着哭腔,仿佛在膜拜一尊真神。
“姜……姜律师!发了!我们发了啊!!”
“五十万!变成了五百万!整整十倍啊!!”
“您……您是神仙!您就是活神仙!!”
电话这头,姜知夏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仿佛那五百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现在,立刻,把手里所有的认购证和中签股票,全部抛掉。”
“一张不留。”
“换成现金,存进银行。”
“啊?”杨百万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全……全抛掉?姜律师,现在价格还在疯涨啊!黑市上已经喊到两千一张了!现在抛,太亏了!”
“马上抛。”
姜知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一道冷硬的命令。
“这是击鼓传花,音乐要停了。”
“谁接最后一棒,谁就粉身碎骨。我们要做第一个离场的人。”
杨百万心里一万个不舍,但他还是照做了。对姜知夏的敬畏,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就在他清仓的第二天,黑市价格,毫无征兆地,崩了。
从两千,到一千,到五百,到一百……如同雪崩。
无数在高点接盘的散户和小倒爷,毕生积蓄化为乌有,交易所门口哀嚎遍野,宛如人间地狱。
杨百万看着自己银行账户里那一长串冰冷的零,再想到那些哭天抢地的人,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他再次拨通了姜知夏的电话,这一次,声音里再无狂喜,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神明般的敬畏。
“姜律师……您说得对。我……我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
姜知夏听着电话那头的敬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别服我。”
“要敬畏市场。”
“好了,钱到手了,开胃菜吃完,该准备上正餐了。”
“深圳证券交易所,马上就要敲钟了。”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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