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合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烟雾缭绕。
气氛比窗外的桑拿天,还要燥热百倍。
前脚刚送走牟其中,后脚一群自称“罐头换飞机”项目的中间人,就堵上了门。
这群人,是真正的“倒爷”。
从票证时代和紧俏物资买卖的血路里杀出来的枭雄,骨子里都刻着野蛮生长的江湖气。
此刻,他们正为了那笔还在天上飘着的一个亿差价,其中属于他们的“介绍费”该如何分配,吵得面红耳赤。
“凭什么你拿大头?四川那几个罐头厂,全是我老表的关系!”
一个花衬衫猛地一拍桌子,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跟着乱晃,茶杯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黑胖子寸步不让,唾沫星子喷了对面一脸,“要不是老子搭上牟大爷这条线,你们还在倒腾暖水瓶!这生意,我老黑必须占三成!”
一个外号“豹哥”的男人,眼看吵不出结果,眼神一横。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
“啪!”
清脆的机簧声后,雪亮的刀锋弹射而出,被他狠狠插在会议室的红木桌面上。
刀身嗡嗡颤动,寒光凛冽。
“都他妈别吵了!”
“今天这钱怎么分,我说了算!”
“谁不服,问问我这兄弟!”
会议室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角落里的林峰和赵倩两个律所新人,脸都吓白了,腿肚子发软,悄悄挪着步子想溜出这人间地狱。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姜知夏走了进来。
一身深色套裙,剪裁得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一下,一下,精准地踩乱了所有人的心跳。
她的视线,甚至没在桌上那把还在颤动的刀上停留一秒。
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圈剑拔弩张的男人。
“各位老板,火气都很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亿的生意,八字还没一撇,就为了怎么分赃动刀子了?”
“分赃”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也极重。
豹哥脸色瞬间铁青,伸手就去抓那把刀:“你个娘们儿说什么?!”
一道黑影闪过。
陆清淮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姜知夏身后,像一堵沉默的铁墙。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快如闪电,五指并拢,精准地按在了豹哥握刀的手腕上。
豹哥手腕剧痛,骨头都在呻吟,竟被那只手箍得纹丝不动。
他抬头,撞上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片死寂让他瞬间坠入冰窟。
这是真正杀过人的眼神。
豹哥混迹江湖多年的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姜知夏对这电光火石的一幕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各位,吵怎么分钱,是小事。”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这笔钱,就算到了你们手上,你们也吞不下去。”
“你什么意思?”金链子不服气地质问。
“意思很简单。”姜知夏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这笔钱,算‘介绍费’?”
“一个亿的规模,你们谁,敢用个人的名义去收?”
“现在是1992年,不是1892年。这么大一笔不明来源的巨款入账,税务局第一个上门,公安局紧随其后。”
“到那时查的,就不是偷税漏税了。”
“是‘投机倒把罪’。”
“数额特别巨大,够你们把牢底坐穿。”
这群“倒爷”的脸色,刷地一下全变了。
他们平时赚个几万几十万,都得藏着掖着,生怕被盯上。一个亿?这个数字背后的恐怖,他们从未想过。
姜知夏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冷。
“第二,你们的钱从哪儿来?苏联。”
“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你们心里有数。卢布就是废纸,你们肯定要美元。”
“好,几千万美元,怎么弄回国?”
“走国家银行?你们有进出口权吗?有合法的外贸合同吗?”
“私自贷?通过地下钱庄?”
“那就是‘走私’和‘非法套汇’,罪名比投机倒把还重。”
“钱还没捂热,人就先进去了,值得吗?”
字字诛心。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嗡嗡声。
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江湖经验,在这位年轻女律师面前,脆弱得如同儿戏。
她根本没提刀,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比刀子更致命。
“那……那你说怎么办?”老黑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颤音。
“很简单。”
姜知夏将桌上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给你们设计了一套方案。”
“首先,你们所有人,加上牟先生,共同在香港注册一家离岸公司。”
“这笔交易,以公司的名义进行,所有款项,打入这家香港公司的美元账户,合法合规。”
“然后,你们作为股东,在国内再成立一家‘技术咨询公司’。”
“香港公司以‘支付咨询费’的名义,将款项合法转移到国内公司账户。”
“最后,你们再从国内公司,以股东分红的形式,拿到属于你们的那一份。”
“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
“每一分钱,都交足了税。”
“你们拿到的,是干干净净的钱。可以光明正大存银行,买房子,买汽车,谁也查不了你们。”
“离岸公司”……“技术咨询”……“税务筹划”……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在这群初中都没毕业的倒爷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知夏。
原来,钱还能这么玩?
原来,法律不是用来抓他们的,是能用来保护他们的?
“这份,是《股东合作协议》,明确了你们每个人的占股,也就是你们的分成比例。”
“这份,是《居间服务合同》,我们君合律所为你们提供全套法律和财务服务的合同。”
“我们的收费标准,是佣金总额的百分之五。”姜知夏平静地宣布。
百分之五?
五百万!
豹哥刚想倒吸一口凉气,但念头一转,瞬间通透了。
没有她,别说一个亿,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把命搭进去!
这五百万,值!太他妈值了!
“我签!”
豹哥第一个抢过笔,在协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刚才还拔刀相向的会议室,转瞬间变得一团和气,亲如兄弟。
等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一个瘦小男人却磨磨蹭蹭地落在了最后。
他趁赵倩收拾文件时,贼眉鼠眼地想把一份协议草稿塞进自己的包里。
他的手刚碰到文件。
一只大手就从旁边伸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是陆清淮。
“这位先生,东西落了。”
陆清淮面无表情,声音不大,却让那瘦小男人浑身一哆嗦,触电般缩回手,尴尬地笑着,灰溜溜地跑了。
姜知夏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总有人想耍小聪明,却不知在绝对的专业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毫无意义。
她刚想让陆清淮关门。
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铃声急促得像是催命。
姜知夏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牟其中焦急到近乎失控的咆哮。
“姜律师!出大事了!”
“那帮俄国佬要变卦!”
“他们说合同不算数,要我们先把五百车皮的货全部发过去,他们验收合格了,才肯让飞机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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