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个消息,让一向沉稳的姜知夏心脏都猛地一抽。
先发货,后交机?
这跟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等着别人手起刀落有什么区别。
“合同上白纸黑字,货到满洲里口岸,对方验收,双方同时履行交接,不是吗?”姜知夏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是啊!可那帮孙子现在翻脸不认账了!”
电话那头,牟其中急得直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派来的代表,一个叫伊万诺夫的,说原来的合同是下面人签的,他做不了主!”
“现在必须按他们的新规矩来,不然生意就拉倒!”
“姜律师,我那五百车皮的罐头,已经堵在满洲里口岸了啊!”
“全是特批的专列,多停一天,光是滞留费和仓储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可怎么办?”
姜知夏的脑子在瞬间转了无数个圈。
她立刻就洞悉了对方的图谋。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变卦,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狩猎陷阱。
“牟先生,你先冷静,听我说。”姜知夏的声音带着一股强制性的镇定力量,瞬间压住了牟其中的慌乱。
“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取消生意。”
“他们是想空手套白狼,一分钱不花,吃掉你这五百车皮的货。”
“他们算准了你货物积压,骑虎难下,时间的成本会逼你妥协。”
“一旦你屈服,把货发过去,他们马上就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说你的罐头不合格。”
“然后,他们会名正言顺地扣下所有货物。”
“飞机,你一架也别想看到。”
“最狠的是,到时候你连打官司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姜知夏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对方的阴谋层层剖开。
电话那头的牟其中彻底沉默了,隔了几秒,才传来他带着劫后余悸的咒骂:“我……我操!这帮毛子,心也太黑了!”
“心黑的不是毛子,是人心。”姜知夏语调平淡。
“这套玩法,在国际贸易里叫‘信用证软条款陷阱’,专门用来坑杀经验不足的卖方。”
“看来,对方阵营里,请了高人指点。”
“高人?我管他什么高人!”牟其中彻底急了,声音里带着绝望,“姜律师,你得救我!这事要是黄了,我老牟就只能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跳楼是最懦弱的解决方式。”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深南大道。
她的瞳孔里,映着城市的万千灯火,眼神却冷得像冰。
“牟先生,现在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我去一趟莫斯科,跟他们当面谈。”
“你去莫斯科?”牟其中惊得差点跳起来,“现在那边乱得跟战场一样,报纸上天天说要打内战,太危险了!”
“富贵,本就是险中求。”
姜知夏的声线没有起伏。
“这事隔着电话线谈不清楚,必须当面锣、对面鼓。”
“我要亲眼看看,那个伊万诺夫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背后的人,又到底想要什么。”
她很清楚,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商业范畴。
这是两种商业文明,两种规则体系的正面冲撞。
对方想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来碾压,而她,偏要用她最熟悉的法律和规则,给这群野蛮人上一课,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契约精神!
“可是……太危险了。”牟其中依旧在犹豫。
“你没有别的选择。”姜知夏的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要么,你现在就下令撤皮返回,承认几百万的损失,生意彻底告吹。”
“要么,你选择相信我,让我去莫斯科,为你搏一个赢回一切的机会。”
“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牟其中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喘息。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姜律师,我信你!”
“我这条命,这笔生意,就全交给你了!你需要什么,人、钱、关系,你尽管开口!”
“我需要你,还有公司最顶尖的俄语翻译,跟我一起去。”姜知夏语速极快地布置着。
“另外,帮我准备一些‘礼物’。”
“要我们国内最烈的二锅头,还有最新款的‘熊猫’牌香烟,越多越好。”
挂了电话,姜知夏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干脆利落。
陆清淮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雷厉风行的背影,眉头却锁得很深。
“非去不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非去不可。”姜知夏头也不抬。
“我陪你去。”
“不行。”姜知夏果断拒绝,“律所刚接了几个大案子,杨百万那边股市的布局也到了关键时刻,家里需要你坐镇。”
她转过身,对上丈夫担忧的视线,放缓了语气:“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有牟先生他们在。”
“他们保护不了你。”陆清淮一针见血。
牟其中那几个人在国内或许是一方人物,但在秩序崩坏的莫斯科,就是几只毫无自保能力的肥羊。
“我能保护我自己。”姜知夏看着陆清淮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清淮,你要相信我。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东西能真正伤害到我了。”
陆清淮凝视着她那双清澈而坚韧的眸子,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点了点头。
他了解她,一旦她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冲锋陷阵时,为她守住最稳固的后方。
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帮她整理行李箱,趁她不注意,指尖微动,将一枚小巧却锋利的瑞士军刀,还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录音机,塞进了行李箱最隐蔽的夹层里。
次日,姜知夏一行人登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航班。
机舱里,充斥着一股混杂着兴奋与躁动的气息,大部分都是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去“淘金”的中国倒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财富的贪婪渴望。
只有姜知夏,平静地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神深不见底。
她知道,她即将降落的,是一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庞大帝国。
那里的规则正在崩塌,秩序正在瓦解。
那是一片危机四伏的狩猎场。
但同时,也意味着遍地黄金。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雪花与劣质烟草味的寒风,刀子般刮在脸上。
机场内人潮汹涌,却弥漫着一种萧条混乱的气氛。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警察,用警惕而麻木的眼神,审视着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外国人。
他们刚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精准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黑色长皮衣,身材魁梧的光头壮汉走了下来。
为首那人脖子上有个狰狞的蝎子纹身,腰间鼓囊囊的轮廓在皮衣下若隐若现。
他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脸上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是牟先生和姜律师吗?”
“伊万诺夫先生,派我们来接各位。”
牟其中和翻译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阵仗,哪里是迎接商业伙伴,分明就是黑帮绑票的开场!
姜知夏却依旧面色如常,她优雅地拉了拉自己的风衣领子,甚至还对着光头男人露出一个微笑。
“有劳了。”
“希望伊万诺夫先生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热咖啡。”
“而不是冰伏特加。”
光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中国女人,竟然有如此胆魄。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咖啡和伏特加都有。”
“就看姜律师,更喜欢哪一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