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轿车在莫斯科郊区布满冰坑的道路上震颤。
车窗外,是无尽延伸的白桦林,树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根惨白的骨头。
偶尔闪过的破败工业区,烟囱不再冒烟,只剩下一个个指向天空的空洞轮廓。
车内死寂。
牟奇中和翻译赵倩紧贴着座椅,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裤子。
唯有姜知夏,姿态放松地靠着车窗,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片冰封的大地,那神情,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游客,在欣赏一场凛冬的雪景。
最终,车队在一座废弃军营的门口停下。
生锈的铁丝网上还挂着冰棱,褪色的红星标志在风中斑驳,门口站岗的士兵背着AK-47,麻木的眼神扫过车身,让这里的空气都带上了火药味。
“这……这是伊万诺夫先生的……公司?”牟奇中声音发干。
带路的光头男人,脖子上的蝎子纹身随着他扭头的动作而扭曲。
他冷笑一声。
“伊万诺夫将军的办公室。”
将军?
牟奇中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事情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棘手百倍。
他们被领进一个由巨大仓库改造的办公室。
屋子中央,一个巨大的铸铁壁炉烧得通红,将刺骨的寒意驱散。
一个身穿苏军将军制服的男人,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粝,正低头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乌黑的马卡洛夫手枪。
他就是伊万诺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他把手枪随手扔在桌上。
“哐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牟奇中的心脏猛地一跳。
“欢迎来到莫斯科,我的中国朋友。”伊万诺夫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俄式口音。
“伊万诺夫将军,”姜知夏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平静,直接无视了桌上那把枪带来的压迫感,“我们是来谈生意的,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小小的误会。”
“生意?”伊万-诺夫忽然笑了,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在我这里,我,就是生意。”
他朝助手扬了扬下巴。
一份全新的、纯俄文的合同被放在了桌上。
“很简单。”伊万诺夫的语气不容置喙,“你们的货,全部运到乌里扬诺夫斯克。我的专家验收,四架图-154,从那里飞走。签字。”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命令。
赵倩立刻接过合同,低声为姜知夏和牟奇中翻译。
牟奇中气得脖子都红了,拳头紧握,刚要开口,却被姜知夏一个淡然的眼神按了回去。
姜知夏没有去看合同的具体条款,只是问身边的赵倩:
“付款方式,信用证,找找看有没有软条款。”
赵倩是君合最顶尖的国际贸易律师,俄语流利,被姜知夏特意从北京调来。
她快速翻阅文件,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姜总,”她凑到姜知夏耳边,声音压到极致,“问题非常大。信用证第四十二条,是典型的‘软条款’陷阱——所有单据,包括提货单、检验证书,都必须经过买方派驻在中国的代表签字确认,银行才能放款。”
姜知夏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套路。
“给牟先生解释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赵倩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牟奇中,用最简洁的话说:“牟先生,这意味着,我们只要发货,就等于把所有东西白送给他们。他们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让他们的代表不签字,我们就永远拿不到钱。我们的货,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晴天霹雳!
牟奇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椅子才没有倒下。
这不是陷阱,这是用合同包装的公开抢劫!
伊万诺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在他眼里,这几个中国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考虑好了吗?我的耐心有限。”他催促道。
姜知夏放下合同,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伊万诺夫那双冰冷的蓝眼睛。
“将军的枪很漂亮。”
她的第一句话,让伊万诺夫愣住了。
“但它吓不到我。”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
“这份合同,我们不会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它甚至算不上一份诈骗合同,只是一张写满了无知和贪婪的废纸。”
“你说什么?!”伊万诺夫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山峦般的阴影,周围的士兵瞬间举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中国女人,想清楚再说话!在莫斯科,子弹比道理快!”
“我说的每个字,都有法律,也有事实作为依据。”姜知夏无视了那些枪口,迎着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同样是俄文版的小册子。
“《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500。全世界所有正规银行,都遵循它的规则。”
她将册子翻开,甚至没有让赵倩翻译,直接用流利的英语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单词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UCP500明确规定,信用证独立于贸易合同,是纯单据业务。银行的责任是审核单据,而不是货物。你们加入的‘买方代表签字’条款,直接摧毁了信用证的独立性原则,把银行变成了你们的帮凶。”
“在国际贸易中,这种条款有一个名字,叫‘自杀条款’。”
“意思是,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卖方,都不会接受。”
姜知夏说完,将册子合上,轻轻放在桌上,推向伊万-诺夫。
“将军,您和您的顾问,似乎对国际贸易的规则,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伊万诺夫被她一连串精准的打击说得面红耳赤,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法律顾问。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顾问,脸色惨白,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伊万诺夫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惊疑不定。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柔弱的女人,竟然是根最硬的骨头。
“这里是俄罗斯!”他强撑着坐下,声音嘶哑,“我只认我的规矩!”
“不,将军。”姜知夏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悲悯,“您很快就会发现,您最需要遵守的规矩,是‘生存’的规矩。”
她的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伊万诺夫最敏感的神经。
“我知道,您的部队已经几个月没有领到足够的补给。士兵们没有面包,没有冬衣,更没有伏特加。而我们,带着上百车皮的罐头、羽绒服、二锅头而来,我们是带着诚衣和活路来的。”
“这笔生意,我们四川数万工人需要它,您手下的数万士兵同样需要它。我不希望它因为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而彻底破裂。”
伊万诺夫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姜知夏,眼神变幻莫测。
许久,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股野兽般的凶狠。
“小姑娘,你很聪明,也非常、非常有胆量。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
他拿起桌上的马卡洛夫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从里面取出一颗子弹,放在桌上。
然后,他将少了一颗子弹的弹匣重新装上,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他将手枪放在桌子中央,用手指轻轻一拨,枪身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转起来。
“我们玩个游戏,俄罗斯轮盘。”
“这把枪,八个弹巢,七颗子弹,一个空位。”
他拿起一瓶“苏联红牌”伏特加,倒了满满一杯,推到姜知夏面前,酒液几乎要溢出杯口。
“现在,枪口停下来对着谁,谁就喝一杯伏特加,然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你运气好,一直选到空膛,或者你喝光了这瓶酒……”伊万诺夫指了指那瓶伏特加,又指了指合同,“它,就按你的规矩来。”
牟奇中颤抖着问:“那……那要是运气不好呢?”
伊万诺夫笑了,笑容残忍而纯粹。
他用粗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旋转的手枪。
“那就用我们俄罗斯的方式,来证明……谁的道理,才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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