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淮进门时,像做贼。
他在门口磨蹭,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姜知夏正给钢笔吸墨水,余光一扫,笔尖在瓶口轻轻一磕。
“拿来。”
两个字,清清冷冷。
陆清淮身子一僵,干笑两声:“知夏,今天的报纸油墨味重,熏人,别看了。”
姜知夏没说话,只是伸着手,掌心向上。
那双眼睛太透亮,仿佛能把人心底那点小九九照得精光。
陆清淮败下阵来,慢吞吞地把那份揉皱的《法制日报》递过去,嘴里还在找补:“其实就是个老糊涂乱写,你别往心里去……”
报纸摊开。
头版副刊,黑体加粗的标题像口黑棺材——《警惕普法娱乐化倾向,法律的尊严不容亵渎!》。
署名:李厚德。
这老头,还没死心。
文章里全是唾沫星子,骂姜知夏是“法制领域的毒草”,是“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甚至上纲上线到了“道德败坏”。
陆清淮盯着妻子的脸,手心全是汗。
他怕她哭,怕她气坏身子。
可姜知夏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了跳梁小丑拙劣表演后的轻蔑。
“啪。”
报纸被随手扔进废纸篓。
“就这?”她挑眉。
陆清淮愣住:“你不生气?”
“生气?”姜知夏重新拧开钢笔盖,语气凉薄,“你会跟路边狂吠的野狗生气吗?那是抬举他。”
李厚德这种人,她见多了。
守着几本泛黄的教科书,把法律当成权贵的私藏品,根本看不见时代的洪流已经冲到了脚后跟。
“那……咱们不管了?”陆清淮试探着问。
“管,当然要管。”
姜知夏铺开稿纸,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舆论的高地,我不去占领,就会被这种老僵尸占领。”
“他跟我谈格调?那我就跟他谈民本!”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她不需要思考,那些在后世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法治理念,早已刻在骨血里。
标题只有八个字——《法治之本,在于为民!》。
这不是辩论。
这是降维打击。
文章没用一个生僻字,却字字珠玑。
“法律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而是老百姓手里的盾牌。”
“看不懂的法律,就是一纸空文!”
“普法的终极浪漫,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懂得用法律捍卫自己的尊严!”
这篇文章一出,不是震动,是地震。
如果说李教授的文章是裹脚布,那姜知夏的文章就是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旧时代的裹脚布。
青年学者沸腾了。
工厂工人传阅了。
甚至连市委的领导,都在会议上敲着桌子表扬:“这才是新时代需要的法治精神!”
李厚德彻底哑火。
听说那天,有人看见他在办公室里,把一份报纸撕得粉碎,最后气得进了医院。
胜负已分。
……
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流得飞快。
转眼到了1982年年底。
这一年,姜知夏不仅赢了名声,更赢了实惠。
稿费单子像雪花一样飞来,加上陆清淮的奖金,家里的铁皮饼干盒很快就塞满了。
筒子楼那个阴暗的小单间,留不住这对金凤凰了。
厂里特批,分了一套工人新村的一楼单元房。
虽然只有四十平,但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不用再在大冬天跑公厕,不用再在走廊里吸煤烟。
搬家那天,整栋楼都轰动了。
一辆崭新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台锃光瓦亮的“华生”牌台扇。
陆清淮前面推车,姜知夏跟在后面。
最扎眼的,是雇来的板车上,那台还没拆封的“蜜蜂”牌缝纫机。
这年头,谁家要有这一件,那是能吹半年的。
姜知夏家,一口气添了两件!
孙家嫂子站在楼道口,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酸气冲天:“显摆什么呀,不就是写几篇破文章吗……”
旁边人立马怼回去:“你也写一个试试?人家那是本事!是文曲星下凡!”
陆清淮听着周围的议论,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身边的妻子,心里那是蜜里调油。
这日子,真有奔头!
除夕夜。
外面鞭炮震天响,硝烟味混着饺子香。
姜知夏怕吵,早早关了窗。
新家里暖气烧得热乎,收音机里马季的相声逗得人捧腹。
陆清淮给姜知夏剥了个橘子,橘皮的清香在空气里炸开。
“知夏,明年咱们这日子,肯定更红火。”
姜知夏接过橘子,笑意盈盈。
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
大年初二。
敲门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谁啊?”陆清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色蜡黄,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那是长途跋涉的痕迹。
“清淮……”男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疲惫。
“陈明?!”陆清淮又惊又喜,“快进来!怎么才到?”
姜知夏闻声走过来。
她打量着这个叫陈明的男人。
虽然陆清淮说是老朋友来拜年,但这男人的眼神里,藏着事儿。
那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焦灼、渴望,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嫂子好。”陈明局促地搓着手。
他身后的女人低着头,手里牵着的男孩虎头虎脑,盯着桌上的糖果咽口水。
“快坐。”姜知夏笑着把果盘推过去。
陆清淮忙着倒茶,姜知夏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陈明坐下时,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
寒暄了几句,陈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干瘪的红薯干。
“家里也没啥好东西……”陈明脸涨得通红。
陆清淮眼眶一热:“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姜知夏却注意到,陈明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墙角那台崭新的缝纫机,还有桌上的报纸。
那里压着姜知夏刚发表的文章。
这人,不是来叙旧的。
是来求“路”的。
陆清淮正在逗弄孩子,姜知夏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一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算是重礼。
“给孩子的,拿着。”姜知夏递过去。
陈明推辞不过,让孩子收了。
气氛缓和了一些。
陈明喝了一口热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抬头看向陆清淮,又看向姜知夏。
“清淮,嫂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
“我想辞职。”
陆清淮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你疯了?你是国营厂的正式工!”
在这个年代,辞职就是扔掉铁饭碗,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陈明苦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清淮,我看报纸上说,南方……南方能做生意?”
他看向姜知夏,眼神灼热得吓人。
“嫂子,你是懂大道理的人。你给我句实话,这个体户……真能干吗?”
姜知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陈明。
这哪里是什么穷亲戚。
这分明是第一批嗅到了时代风向的弄潮儿。
窗外,一声爆竹炸响。
那是1983年的春天,正轰隆隆地碾过大地。
姜知夏笑了。
“能干。”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只要你敢,遍地是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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