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处传来细微而持续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秒针,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碎了楼梯间里最后一点侥G幸。
牟奇中和赵倩的脸煞白如纸,两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牟奇中的视线疯狂扫视四周,除了水泥墙壁,空无一物。
赵倩则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眼珠一动不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只黑洞洞的枪口从门缝里伸出来。
唯有姜知夏还站着。
她的大脑并未因恐惧而停摆,反而像一台被推到极限的精密仪器,疯狂计算着生路。
跑?
绝无可能。
陆清淮现在人事不省,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带着他,他们一步也跑不远。
硬拼?
更是找死。对方敢在伊万诺夫的地盘动手,必然是亡命徒,而且绝不止两人。
她的目光在昏暗中疾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陆清淮那个半开的行李箱上。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浮现脑海。
出发前,陆清淮曾往她的箱子夹层里塞过东西,那么他自己的箱子……
姜知夏立刻蹲下,手指探入陆清淮行李箱的内衬夹层,用力一撕。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的剑影。
一把线条凌厉的军用匕首,以及几根细如发丝的钢针。
她心脏重重一跳,这些东西……他是怎么带上飞机的?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0.1秒。
姜知夏握住匕首,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镇定下来。
“老牟,赵倩,过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两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惊醒,手脚发软地挪了过来。
“把清淮扶进浴室,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那你呢?姜律师!”牟奇中声音发颤。
“我有办法。”
姜知夏将匕首插进风衣内袋,又抽出那枚最长的钢针,贴近房门。
门外的“咔哒”声还在继续,对方极有耐心,享受着猎物在恐惧中煎熬的过程。
姜知夏没有丝毫迟疑,将钢针从门缝底端精准地捅了出去,随即用压低的俄语说了一句:
“外面有警察,我已经报警了。”
撬锁声停顿了一秒。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声满是嘲弄的低沉冷笑,撬锁的动作反而更快、更急了!
这帮人,根本不怕警察。
姜知夏的心直往下沉。
她没有放弃,反手用钢针在门把手和门框的缝隙间来回穿插,试图用最原始的办法卡住锁芯。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锁芯被从外部暴力破坏。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浴室里的牟奇中和赵倩死死捂住嘴,眼睁睁看着那道缝隙即将洞开。
就在门被推开一丝缝隙的瞬间!
姜知夏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墙角那个沉重的落地灯踹倒!
目标,正对门口!
“哐当——!”
巨响混杂着玻璃灯罩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午夜楼层里炸开!
门外的人显然被这变故惊到,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Горит!Помогите!”(着火了!救命啊!)
姜知夏用尽肺里所有空气,发出了最凄厉的俄语尖叫,同一时间,她一拳砸在墙上的火警警报器上!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夜空,响彻整栋酒店!
走廊里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Сука!Сумасшедшая!”(妈的!疯婆子!)
门外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咒骂。
他们失了先机,酒店的保安和工作人员马上就会冲上来,他们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门外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
姜知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整条脊椎都是麻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姜律师,你没事吧?!”牟奇中和赵倩从浴室里冲了出来,声音都在抖。
“没事。”
姜知夏撑着墙站起,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很快会回来,必须马上走!”
“可陆先生他……”赵倩看着烂醉如泥的陆清淮,满脸为难。
“架起来!”姜知夏命令道,“走消防通道!”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高大的陆清淮从地上拖起。他滚烫的身体像一块烙铁,沉重得几乎要将他们压垮。
走廊里已乱作一团,睡眼惺忪的客人们裹着浴袍四处奔走,无人注意到他们三个架着一个“醉汉”,幽灵般闪进了消防通道。
莫斯科的冬夜,寒风如刀。
他们从酒店后门溜出,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只穿着单衣的赵倩和牟奇中瞬间冻得牙关打颤。
姜知夏脱下自己的风衣,用力裹在陆清淮身上。
“现在去哪儿?”牟奇中看着陌生的街景,声音里透着绝望。
身无分文,护照被扣,带着一个昏迷的累赘,被一群杀手追杀。
这是绝境。
街对面,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依旧潜伏在阴影里,像一只窥伺的猛兽。
他们暴露了。
姜知夏目光一凛,拉着两人,猛地拐进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小巷。
“来的时候,我记得路过一个华人社区。”
姜知夏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飞快穿行,脑中自动生成着地图。
雪越下越大,体力在飞速流失,陆清淮的身体烫得惊人,他开始发烧了。
就在牟奇中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巷子尽头,一豆昏黄的光亮透了出来。
那是一盏挂着红色灯笼的招牌。
上面三个褪色的中文方块字——老乡好。
一家不起眼的中餐馆。
“到了!”
姜知夏心中一振,推门而入。
餐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在柜台后拨着算盘。他看见几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同胞闯进来,其中一个还昏迷不醒,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打烊了。”老板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一只手悄悄伸向了柜台底下。
在莫斯科讨生活,谁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眼前这几个人,一看就意味着天大的麻烦。
“老板,行个方便,我们从国内来,遇到点事……”牟奇中上前一步,想套近乎。
老板却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更冷。
寻常的说辞,打动不了这种人。
姜知夏盯着老板的脸,忽然开口:“老板,哈尔滨人?”
老板愣住了,狐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听您的口音,和我一位朋友很像。他也姓王,叫王建国,以前是哈尔滨机电厂的。”姜知夏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王建国?!”
老板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前倾,“你……你认识我哥?”
“他是我先生的战友,也是我代理的第一个案子的当事人。”
姜知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军用匕首。
她没有亮出刀刃,而是将刀柄的末端旋开,露出里面一个黄铜打磨的小小铭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赠挚友陆清淮,王建国。
老板看到那行熟悉的字迹,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推开柜台的挡板冲出来,激动地抓住姜知夏的手臂:“你就是姜律师?!我哥信里天天提你!说你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
眼前这位餐馆老板,正是王建国的亲弟弟,王建军。
“快!快进来!外面冰天雪地的!”
王建军热情地将他们迎进烧着炉子的后厨,迅速关紧了店门。
喝下滚烫的热茶,姜知夏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明了处境。
王建军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伊万诺夫?那可是这片儿有名的军阀头子,手底下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你们从他嘴里抢了食,这事儿麻烦大了。”
“护照被扣,他们的人在外面盯着,有没有办法能立刻离开莫斯科?”姜知夏直击要害。
王建军锁着眉,在后厨来回踱步,最后压低声音:“飞机火车全完了,关口肯定有他们的人。唯一的路,是走‘灰线’。”
“灰线?”
“偷渡。我认识个叫瓦西里的乌克兰人,路子野。但那家伙只认美金,而且要价黑得吓人。现在这种时候,他肯不肯接活,都难说。”
美金,他们一分都没有。
偷渡的风险太大,陆清淮现在的状况,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
姜知夏陷入沉思。
必须另辟蹊径。
一个能让他们光明正大离开,还能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的办法。
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墙角一箱准备运回国的货物上,那熟悉的绿色瓶身——二锅头。
一个疯狂至极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抬起头,看向王建军:“王大哥,你刚说,伊万诺夫是个军阀头子?”
“对,养着几百号人,装备精良。”
“那他……有没有死对头?”姜知夏的眼睛里,燃起一簇危险的火苗。
王建军一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倒吸一口凉气:“有!城西的格里申!以前跟伊万诺夫一个部队的,后来为了抢一个军火库闹翻了,两人斗得你死我活……你,你该不会是想……”
姜知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桌上那瓶二锅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牟奇中。
“老牟,你说过,你跟国内的酒厂关系很好?”
酒,可以放倒伊万诺夫。
同样,也可以成为点燃另一头饿狼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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