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炉火舔舐着漆黑的铁壁，投下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动。
王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姜知夏，声音都发紧了：“姜律师，你这是……这是要把整个莫斯科点着啊！”
他忍不住劝道：“格里申那帮人，连伊万诺夫都骂他们是疯狗！他们眼里只有钱和枪，没有任何道义可讲。万一他们两边不是火并，而是联手先把我们这块肥肉吞了，咱们可真就叫天天不应了！”
牟奇中也被这个计划的疯狂惊得心脏狂跳。
但他眼中迸发出的，却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兴奋。
借刀杀人，空手套白狼，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最推崇的商业（赌博）艺术吗？
“姜律师，风险确实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牟奇中压低声音，语气却在发飘，“但收益也大得吓人！可关键是，我们怎么搭上格里申这条线？凭什么让他信我们这几个走投无路的中国人？”
“这就需要王大哥你了。”姜知夏的目光转向王建军。
“你在这里开餐馆，迎来送往，就是最好的情报站。格里申的手下，有没有可能来你这儿？”
王建军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手底下有个叫尤里的小头目，贪杯，嘴馋。隔三差五会来我这打包些下酒菜，但我们说不上话，纯粹脸熟。”
“脸熟，就够了。”
姜知夏的唇角轻轻向上扬起，那弧度在跳跃的炉火下，显得既迷人又危险。
“你帮我带两样东西给他。一封信，还有一份‘见面礼’的承诺。”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公文包里抽出纸笔，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
她写的不是中文，也不是俄文，而是英文。
在九十年代的莫斯科，一个能用流利英文写信的中国女人，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这些军阀身边，从不缺为他们翻译的“文化人”。
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也涂满了蜜。
她自称是拥有官方背景的“南德集团”代表，已与伊万诺夫达成初步协议，将以五百车皮的中国轻工业品，换取四架图-154客机。
然而，伊万诺夫试图撕毁君子协定，不仅非法扣押中方代表和护照，更意图独吞这笔惊天交易。
信的末尾，她仿佛不经意地泄露了一个“机密”：第一批价值数千万美金的罐头食品，已经秘密运抵乌里扬诺夫斯克，伊万诺夫正准备派心腹秘密接收。
这封信，不是阴谋，是阳谋。
它把伊万诺夫塑造成一个贪婪无信的背盟者。
更重要的是，它抛出了一个格里申这种“土匪”无法拒绝的诱饵。
飞机？太遥远。
但几千万美金的罐头和日用品，是能立刻填饱手下几百张嘴、能立刻变现的硬通货！
写完信，姜知夏看向已经激动得双眼放光的牟奇中。
“老牟，该你上场了。立刻联系国内你最硬的关系，四川的酒厂，告诉他们，我要一批顶级白酒，越多越好！用最快的速度，不计成本，给我国航的朋友打电话，给我空运到莫斯科！收货人，就写格里申！”
牟奇中彻底愣住：“空运白酒？这……这钱花得可就多了去了！还直接送给格里申？”
“对。”姜知夏的眼神坚定如铁。
“第一，这是投名状。让格里申相信，我们有调动国家资源、一掷千金的实力。”
“第二，这是烟幕弹。让伊万诺夫知道我们和格里申搭上了线，让他投鼠忌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批酒，将是我们离开莫斯科的船票。”
牟奇中虽然不解其意，但血液已经彻底沸腾！
在国家外汇管制如此严格的年代，能特批几吨白酒火速空运出国，这本身就是一张王牌！他立刻冲向电话，开始动用他半生积累的所有人脉。
姜知夏将封好的信递给王建军。
那薄薄的信封，此刻在王建军手里，重若千斤。
他知道，一旦送出，自己和这家小小的中餐馆，就会被卷入莫斯科最血腥的旋涡。
他看向姜知夏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又透过门缝，看了看里屋病床上脸色煞白的陆清淮。
王建军一咬牙，牙龈都快咬出血来。
“好！姜律师，我哥的命是你救的，我王建军烂命一条算什么！”
“大不了这馆子我不要了，跟你回国！”
当晚，那个叫尤里的小头目果然又提着酒瓶晃了进来。
王建军端上刚出锅的花生米，手心全是汗，趁着对方不注意，将信闪电般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
他凑过去，用蹩脚的俄语飞快地说：“一位中国的大老板，仰慕格里申将军的威名。一份厚礼，正在从中国飞来。”
尤里身体一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深深地看了王建军一眼，什么也没说，抓起下酒菜，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地狱般的煎熬。
陆清淮持续高烧，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反复念叨着姜知夏的名字，偶尔还会蹦出几个战术术语。
姜知夏不眠不休，用酒精一遍遍擦拭他的身体，用勺子将水和药一点点喂进他干裂的嘴唇。
看着丈夫瘦削憔悴的脸，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后悔了。
后悔将他拉入这场以命为注的豪赌。
但她清楚，箭已离弦。
她能做的，只有赢。
然后，带他回家。
第三天，风暴降临。
王建军从外面带回消息时，整个人都在抖。
城西的格里申疯了！
上百辆装甲车和军用卡车组成一条钢铁洪流，卷着漫天风雪，直扑伊万诺夫在郊外的军营！
伊万诺夫显然也收到了风声，立刻收缩兵力，在军营外围构筑防线。
两大军阀的火拼，一触即发！
莫斯科的空气瞬间凝固，街上警笛呼啸，到处都是疾驰的军车和荷枪实弹的士兵。
“打……真的打起来了？”赵倩的声音带着哭腔。
“打起来，我们才有活路。”
姜知夏走到窗边，远处的天际线被炮火映成诡异的橘红色。
她的眼神，比窗外的冰雪更加寒冷。
“狗咬狗，两败俱伤。现在，轮到我们登场了。”
她转过身，走向已经能勉强靠着床头坐起的陆清淮，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清淮，你留在这里，剩下的交给我。”
陆清淮摇头，高烧让他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锐利。
“我跟你去。”
“不行，你太虚弱了。”
“我必须去。”陆清淮挣扎着站起，一手扶墙，一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我们的护照，那份真正的协议，都还在酒店。那里是伊万诺夫的地盘，只有我，知道该怎么在敌人的地盘里行动。”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而且，我得保护你。”
看着丈夫不容置疑的眼神，姜知夏的心软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转向牟奇中：“老牟，你和王大哥留下，保护赵倩。”
“姜律师，你们去哪？外面已经打疯了！”牟奇中急了。
“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姜知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揉杂着顶级的智慧、无畏的胆识，和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
“然后，再去拿走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她知道，现在，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郊的战场时，那家被严密监控的酒店，正是防备最空虚的时刻。
那里，是龙潭虎穴。
也正是他们火中取栗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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