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
“这边!”陆清淮拽着姜知夏钻进更深的巷子。
莫斯科的后巷像迷宫,积雪没过脚踝。姜知夏咬着牙跟上,高跟鞋早扔了,袜子被雪水浸透,双脚冻得失去知觉。
陆清淮突然停下,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止一辆车。
“他们封锁了主要路口。”陆清淮压低声音,“必须找地方避一避。”
两人躲进一栋废弃公寓的地下室。
黑暗中,姜知夏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肺部像要炸开,腿在发抖。
陆清淮从怀里掏出那沓图纸,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一页页翻看。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T-80的燃气轮机核心设计。”他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图-160的可变后掠翼结构…”
姜知夏凑过去看。
虽然大部分是俄文和工程符号,但那些精密的线条、复杂的标注,以及页眉处清晰的“乌里扬诺夫斯克机械设计局”印章,都在述说着这些东西的价值。
“这些图纸…”陆清淮的声音发紧,“如果是真的,能让我们的装甲部队和战略轰炸机,至少提前十年。”
姜知夏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十年。
在军事技术领域,十年就是一代人,就是生死存亡的差距。
“可这东西是怎么到牟奇中包里的?”她冷静下来,律师的逻辑思维开始运转,“他说是买旧报纸时,那个俄国人顺手塞的。我不信有人会把这种东西当废纸送人。”
“除非…”陆清淮眯起眼睛,“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姜知夏脑中灵光一闪。
“你是说,有人想偷这批图纸出来,但还没来得及交货,就出了意外?”
“很可能。”陆清淮点头,“苏联解体后,大批军工企业的技术人员失业。有人想靠卖技术资料发财,太正常了。可能中间环节出了纰漏,这些图纸流落到了废品收购站,最后阴差阳错到了老牟手里。”
姜知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运气,简直离谱到令人发指。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伊万诺夫肯定已经疯了。”她说,“他不仅要抓我们,更要找回这些图纸。他会封锁所有出城通道。”
“火车站、机场、公路关卡,全都过不去。”陆清淮沉声道。
两人对视。
外面的警笛声渐远,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伊万诺夫的人很快会搜查这片区域。
“必须找到能护着我们离开莫斯科的人。”姜知夏说,“而且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实力对抗伊万诺夫。”
陆清淮明白她的意思。
“格里申。”
对。
那个收了五十箱茅台的黑帮头目。
在莫斯科的地下世界,格里申和伊万诺夫势均力敌。如果能说服格里申帮忙,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但问题是,凭什么?
五十箱茅台虽然贵重,但还不足以让格里申冒着和伊万诺夫彻底撕破脸的风险。
姜知夏看着手中的图纸,心中有了决断。
“我们用这个做筹码。”
陆清淮脸色一变:“知夏,这是要带回国的…”
“我知道。”姜知夏打断他,“所以我不会给全部,只给一部分副本。而且,是在我们安全抵达符拉迪沃斯托克之后。”
她顿了顿,继续说:“格里申是聪明人。他会算账。这些图纸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几百万美金?上千万?但如果拿着这些东西去找西方情报机构,价格至少翻十倍。他不会拒绝这笔买卖。”
陆清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险棋。但也是唯一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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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两人摸回了“老相好”中餐馆。
看到他们平安回来,牟奇中几个人松了口气。
当姜知夏把图纸拿出来时,整个后厨死一般寂静。
牟奇中瞪大眼睛,结结巴巴:“这…这哪儿来的?”
“你的包里。”
牟奇中懵了:“我的包?我…我就买了几份旧《真理报》,那个俄国大爷说拿回去当纪念,顺手给我塞了个油布包,说是垫包底的…”
王建军一把抓住他肩膀:“你那俄国大爷叫啥?住哪儿?”
“叫…叫米哈伊尔,住在…哎呀我忘了!就基辅火车站附近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驼背,少了三根手指…”
姜知夏和陆清淮对视一眼。
八成是某个军工厂的工人,想偷图纸出来卖钱,结果东西还没出手就出了意外。可能被人追杀,慌乱中把图纸藏在废品堆里,结果被牟奇中买走了。
这运气…
“别管它怎么来的了。”姜知夏打断众人的猜测,“现在它在我们手上,就是烫手山芋,也是救命稻草。老牟,你的酒到了吗?”
“到了到了!”牟奇中连连点头,“酒厂回话说,格里申的人昨天就去机场提货了。”
“好。”姜知夏眼中闪过精光,“让王大哥再联系尤里,就说我要亲自跟格里申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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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一个小时后接通的。
这次,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不耐烦。
“我是格里申。中国女人,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在凌晨四点吵醒我。”
姜知夏深吸一口气,用流利的英语说:“格里申先生,伊万诺夫将军丢了一批非常重要的文件。现在全莫斯科都在找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格里申的笑声,粗粝而危险:“所以,是你们偷了伊万诺夫的东西?”
“不是偷,是捡到。”姜知夏纠正道,“但现在,这批文件在我手上。我想格里申先生会对它们感兴趣。”
“哦?”格里申来了兴致,“什么东西值得让伊万诺夫那条老狗发疯?”
“T-80主战坦克的燃气轮机核心设计图纸,还有图-160战略轰炸机的可变后掠翼结构图。”姜知夏一字一句说道,“一共27页,涵盖了苏联最先进的两款武器的关键技术。”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急促起来。
格里申不傻。
这种东西在黑市上的价值,难以估量。随便找个西方情报机构,都能卖出天价。
“你想要什么?”格里申的声音变得认真。
“一条安全通道,从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姜知夏说,“到了那里,我给你这批图纸的部分副本。足够你去找买家了。”
“为什么不给原件?”
“因为原件我要带回中国。”姜知夏坦诚道,“格里申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副本对你来说已经足够。你又不是自己用,只是转手卖钱。而且,如果你敢黑吃黑,我保证这批图纸会立刻出现在美国大使馆,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姜知夏能听见格里申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传来的女人的低语。
足足过了三分钟。
“成交。”格里申说,“今晚十点,阿尔巴特大街的红星剧院门口。会有人接你们。但我警告你,中国女人,如果你敢耍我…”
“不会。”姜知夏斩钉截铁,“格里申先生,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玩命的。”
挂了电话,姜知夏的手在微微发抖。
赵倩扑过来抱住她:“知夏姐,你太厉害了!”
牟奇中竖起大拇指:“姜律师,我服了!”
只有陆清淮,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姜知夏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格里申不是好人。
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现在,他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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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点,红星剧院门口。
一辆没有牌照的军用卡车准时出现。
开车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上下打量着姜知夏一行人,冷笑一声:“上车。”
卡车在城里绕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开进了一个巨大的货运火车站。
站台上停着一列长长的军用列车,车身涂着深绿色的伪装。
“上去。”光头指着其中一节货运车厢。
车厢里漆黑一片,散发着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这是运货的!”牟奇中抗议。
光头掏出枪,顶在他脑门上:“要么上去,要么留下。选一个。”
没得选。
几人爬进车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还传来上锁的声音。
黑暗中,陆清淮摸到姜知夏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很烫。
“不怕。”他低声说,“我在。”
姜知夏反握住他的手。
这个男人刚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但此刻,他给她的安全感,比任何武器都可靠。
火车启动了。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他们知道,接下来是长达九千公里的未知旅程。
横穿整个西伯利亚。
前往远东的港口。
前往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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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没有暖气。
温度很快降到零度以下。
几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王建军事先准备的干粮和水,成了唯一的补给。
第一天,大家还能说说话,聊聊天。
第二天,饥饿和寒冷开始折磨每个人。
第三天,赵倩发起了低烧。
牟奇中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第四天,水喝完了。
他们只能含着车厢缝隙里漏进来的雪,勉强润喉。
第五天,陆清淮的伤口开始发炎。
姜知夏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用雪水给他清洗伤口。
黑暗中,陆清淮握住她的手腕。
“知夏,如果我撑不过去…”
“闭嘴!”姜知夏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你敢死,我就把这些图纸全烧了!”
陆清淮笑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这个女人依然知道怎么激他。
“好,我不死。”他说,“我还要看着你,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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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
火车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刺眼的光涌进来。
一个穿皮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操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符拉迪沃斯托克到了。格里申先生让我问你,东西带来了吗?”
姜知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让赵倩连夜手抄的五页图纸副本,挑的都是相对次要的部分。
男人接过信封,仔细检查。
虽然他看不懂那些技术图纸,但图纸的质感、印章、标注,都在证明它们的真实性。
“好。”他点点头,指向不远处的码头,“那艘船,开往大连。你们的船票。”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姜知夏看到了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
船尾,一面五星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刻。
姜知夏的眼泪夺眶而出。
赵倩扑到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牟奇中这个一米八的大汉,蹲在地上,肩膀抽搐着。
陆清淮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俄罗斯海岸线,然后转身,紧紧握住姜知夏的手。
“知夏,”他低声说,“我们回家了。”
姜知夏靠在他肩上。
她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莫斯科之行,终于结束了。
但她也知道,一个新的时代,正随着这艘货轮,缓缓拉开序幕。
她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架飞机和一沓图纸。
她带回来的,是让这个国家在未来几十年里,能够挺直腰杆的底气。
海风吹过。
五星红旗在她眼前飘扬。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家国”。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
而是当你历经九死一生,终于看到那面旗帜时,所有的苦难都变得值得的,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归属感。
货轮鸣笛。
启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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