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在黄海上颠簸了两天两夜。
当锈蚀的船身终于靠上天津新港的码头,姜知夏扶着陆清淮走下舷梯的那一刻,双腿几乎是软的。
不是累的。
是激动的。
踩在这片土地上,闻着空气里混杂的煤烟味和海腥味,她甚至想跪下来亲吻这片土地。
码头上,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门打开。
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为首的那位国字脸,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他径直走向姜知夏。
伸出手。
“姜知夏同志,欢迎回国。总参二部,李建国。”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钢板上。
姜知夏的手被紧紧握住。
那一瞬间,她知道——这趟莫斯科之行,国家全程都在关注。
牟奇中的脸色瞬间白了。
总参二部!
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意味着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机密部门。他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跟这种部门打交道。
但姜知夏很平静。
她松开李建国的手,看了眼身后的陆清淮。
陆清淮虽然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冲她点了点头。
“李处长,我们带回来了。”姜知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建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上车。首长要见你们。”
轿车一路北上。
车里没人说话。
牟奇中和赵倩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奖赏?还是审查?
姜知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莫斯科这一趟的每个细节过了一遍,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要强调,哪些要淡化。
陆清淮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冰凉,但很稳。
车子没有开进市区,而是拐向了西山。
这里是北京城最神秘的区域之一,高墙、岗哨、荷枪实弹的警卫。
轿车在一栋灰色建筑前停下。
“请。”
李建国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带他们进入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
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让姜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发,眼镜,中山装。
那张脸,她在无数次新闻联播里见过。
这是真正站在这个国家权力顶端的人。
“坐。”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南方口音,“路上辛苦了。”
他亲自起身,给每个人倒了茶。
牟奇中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赵倩的手抖得端不住茶杯。
老人笑了笑,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姜知夏身上。
“听说,你们在莫斯科,遇到了不少麻烦?”
姜知夏深吸一口气。
“首长,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些……波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详细复盘了莫斯科之行的每一个环节。
从与伊万诺夫的第一次接触,到谈判桌上的博弈,再到深夜盗取图纸,被FSB追杀,货运站的生死逃亡……
她说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没有夸张。
但每一个细节,都足够惊心动魄。
当她说到陆清淮拼着命灌醉伊万诺夫,背着40度高烧翻进档案室时,老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个小伙子,好样的。”
陆清淮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文件袋。
“首长,这是我们带回来的东西。”
他双手递过去。
李建国接过,小心拆开。
会议室的门打开,几位穿白大褂的专家走了进来。他们戴上手套,摊开图纸。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专家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是……T-80U的动力系统完整图纸?”
“这个数据……是NK-321发动机的核心参数!”
“天哪,还有燃烧室的合金配方!”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突然转过身,眼眶通红。
“首长,有了这些,我们的坦克发动机至少能跳过二十年的研发周期!”
另一位航空专家声音都在颤抖:
“轰炸机的心脏病,有救了!”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然后,老人站了起来。
他走到姜知夏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好孩子!”
他又看向陆清淮,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两个,是国家的英雄。”
姜知夏的鼻子一酸。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人转过身,看向李建国。
“按最高规格,保密。”
“是!”
他又看向姜知夏。
“这件事,从今天起,每一个字都要烂在肚子里。对外,你们就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商业考察。”
“明白。”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串手写的电话号码。
“拿着。”他把名片递给姜知夏,“以后,你的律所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打这个电话。”
姜知夏接过名片。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这是这个国家能给一个民间人士的,最高级别的信任。
“另外。”老人顿了顿,“牟奇中同志。”
牟奇中猛地站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在!”
“你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出色,组织决定,特批你的南德集团获得对外贸易自主权。具体文件,三天内会发到你手上。”
牟奇中的眼眶瞬间红了。
对外贸易自主权!
在1991年,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是一张能让他的生意版图扩大十倍的王牌!
“谢谢首长!谢谢国家!”
老人摆摆手。
“这是你应得的。”
他又看向赵倩。
“小赵同志,年纪轻轻就能在这种危急关头保持冷静,很难得。组织上会给你记功,具体奖励,由你们单位落实。”
赵倩哭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
会议结束。
他们被送出西山。
车子一路开回北京城,停在了那座熟悉的胡同口。
姜知夏扶着陆清淮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胡同口,看着夕阳把青砖灰瓦染成金色。
“知夏。”陆清淮突然开口。
“嗯?”
“我们……真的回来了。”
姜知夏握紧了他的手。
“是啊,我们回来了。”
他们走进胡同,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熟悉的书架和茶具。
姜知夏深吸一口气。
她闻到了北京秋天特有的味道——烤红薯、煤炉子、还有槐花的余香。
“先休息几天。”她转头看向陆清淮,“你的伤还没好。”
陆清淮笑了笑。
“你呢?你打算休息吗?”
姜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不。”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带回来的,不只是几张图纸。我们带回来的,是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她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陆清淮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
“那就,一起走下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
夜幕降临。
远处传来胡同里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收音机里播放的《我的中国心》。
姜知夏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莫斯科之行,只是一个开始。
前面还有更大的舞台在等着她。
而她,已经拿到了入场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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