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破五。
陆清淮家的小客厅,再次被烟草味笼罩。
陈明坐在小马扎上,两条腿抖得厉害。
不是冷,是激动的。
“嫂子,我听你的,辞职信我已经写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啪地拍在桌上。
那股子狠劲,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憋屈都拍碎。
陆清淮正给姜知夏倒茶,闻言手一抖,滚烫的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真辞了?”
陆清淮声音发紧。
虽然那天知夏给了鼓励,但真看到兄弟砸了铁饭碗,他心里还是突突直跳。
“辞!”
陈明咬着牙,眼底全是红血丝。
“厂里那破机器都锈成铁疙瘩了,守着也是饿死。嫂子说得对,遍地是黄金,我不信我陈明是个瞎子!”
姜知夏接过陆清淮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神色淡然,仿佛陈明决定的不是人生大事,而是要把晚饭的面条换成米饭。
“既然断了后路,那就说说前路。”
姜知夏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那天你说,你家老爷子以前在城隍庙做过苏式糕点?”
“对!我回去问了,老爷子手艺还在,就是……”陈明有些迟疑,“现在满大街都是那个味儿,咱能卖得动吗?”
“满大街都是,那是填饱肚子的干粮。”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锐利,“你要做的,是礼品。”
“礼品?”
“去友谊商店附近转过吗?”姜知夏问。
陈明点头。
“那些外国人、港商,手里拿着外汇券,缺的是钱吗?他们缺的是能带回去讲故事的东西。”
姜知夏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红纸,折了两下。
“普通的绿豆糕,两毛钱一块。你让老爷子做精细点,模具刻上‘乾隆下江南’的典故,用这种红纸烫金包装。”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直接砸在陈明心口。
“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宫廷御点’。别论斤卖,论盒卖。一盒八块,定价八块钱。”
陈明倒吸一口凉气。
八块钱?
工人小半个月工资!
“这……这能行?”
“卖给工薪阶层当然不行,但卖给住锦江饭店的洋人,这就是这就叫‘东方神秘文化’。”
姜知夏身子微微后仰,气场全开,“陈明,记住,你卖的不是面粉和糖,是面子。”
陈明呆坐在原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着姜知夏,就像看着一尊财神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陆清淮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几个人影就挤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无线电元件厂的张厂长。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挂着相机的男人,看打扮像是报社的记者。
“知夏老师!救急啊!”
张厂长满头大汗,手里还捧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
一进屋,看到陈明也在,张厂长愣了一下,随即顾不上寒暄,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
“知夏老师,上次您没答应来讲座,今天我把《新民晚报》和《文汇报》的记者都请来了,就为了做个见证!”
张厂长急得嘴皮子起泡,“我们厂响应号召搞的新产品,技术绝对过硬,可百货大楼就是不收!说是太贵,没人买!”
那两个记者也好奇地打量着姜知夏。
他们本以为所谓的“高人”是个老教授,没想到竟是个年轻漂亮的少妇。
姜知夏扫了一眼桌上的盒子。
《启蒙者一号电子积木》。
包装上画着几个复杂的电路图,旁边写着一行干巴巴的字:寓教于乐,学习电路知识。
“张厂长,你想卖给谁?”姜知夏问。
“卖给孩子啊!这是玩具嘛!”张厂长理所当然地回答。
“定价多少?”
“四十五块。”
屋内瞬间安静了。
连陈明都咋舌。
四十五块?
谁家舍得花一个多月工资给孩子买个这就响两声的玩意儿?
记者手里拿着笔,摇了摇头,似乎已经给这个产品判了死刑。
姜知夏却笑了。
她拿起那个盒子,手指在“玩具”两个字上点了点。
“张厂长,你的产品死就死在‘玩具’这两个字上。”
“啊?”张厂长懵了。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个孩子正在弄堂里疯跑,大人们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在这个年代,谁家父母舍得花四十五块钱给孩子买快乐?”
姜知夏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厂长脸上。
“但如果,这四十五块钱,买的是‘未来’呢?”
张厂长张大了嘴巴,没听懂。
“把包装换了。”
姜知夏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把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去掉,换成一个穿着白大褂、拿着试管的小科学家照片。”
“广告语别写什么电路知识,没人看得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张厂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写——‘不想让你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吗?’”
“写——‘未来的科学家,从这里诞生’。”
轰!
记者的笔尖猛地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陆清淮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输在起跑线?
这句话太毒了!
简直是往家长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姜知夏拿起那个积木,如同拿着打开新时代的钥匙。
“张厂长,你要卖的不是电子元件。”
“你卖的是全中国父母望子成龙的焦虑,是他们对自己孩子未来的期许。”
“告诉他们,买了它,孩子就是下一个爱因斯坦。别说四十五,就是八十五,他们也会咬着牙掏钱。”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那是旧时代观念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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