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诉时效已过。”
电话里,陆清淮的声音像钝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割在姜知夏的神经上。
君合律所的灯光很亮,亮得晃眼。
办公室里,刚才还在开香槟庆祝的几个年轻律师,像被按了暂停键,举着杯子,笑容僵在脸上。
赵倩反应最快。
她放下杯子,声音发紧:“姜总,陆队说什么?”
姜知夏没回答,只是盯着窗外。
北京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在等着天亮。
顾教授也曾这样等过吧。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夜,每晚看着这样的灯火,等一个真相。
“姜总?”赵倩走过来,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手臂。
姜知夏转身。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轻得吓人:“李博文接了王富贵的案子。他说,追诉时效已过,王富贵不用坐牢。”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什么?!”赵倩的声音拔高,“王富贵都认罪了!DNA证据、血衣、证人证言,铁板钉钉的案子,怎么可能——”
“可能。”姜知夏打断她,“根据现行刑法,最高刑为死刑的案件,追诉期是二十年。顾湘被害三十二年了。从法条上看,李博文说得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几个年轻律师的脸瞬间白了。
有人手一抖,香槟洒在地上。
“那我们这段时间……”一个实习生的声音在发抖,“那些证据,陆队冒着危险找回来的血衣,顾教授的日记,都白费了?”
没人回答。
寂静像潮水,淹没了所有人。
赵倩狠狠咬住嘴唇,眼眶红了:“这不公平。”
“法律不谈公平。”姜知夏的声音很淡,“法律只看条文。”
“那法律算什么?!”赵倩突然爆发了,“保护罪犯的工具吗?!杀人犯熬过二十年就能逍遥法外,那被害人呢?被害人的家属呢?他们熬过的三十年算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
其他几个年轻律师也红了眼眶。
姜知夏没说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一摞法典里抽出那本《刑法》。
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侧面有她密密麻麻的注解。
她翻到第八十七条,手指压在书页上。
“小赵。”
赵倩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说得对,法律如果只是冰冷的条文,那它确实只能保护罪犯。”姜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法律不是。它是活的。它有温度,有良心,有底线。”
她把书递给赵倩。
“念。”
赵倩愣了一下,接过书。
“刑法第八十七条第四款……”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在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立案侦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她停住了。
姜知夏平静地看着她:“继续。”
“'被害人在追诉期限内提出控告,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念完最后一个字,赵倩抬起头。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
“可是……”赵倩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顾湘已经死了,她不能提出控告。当年公安也没立案……”
“顾湘不能,她的父亲可以。”
姜知夏拿起那本日记。
牛皮纸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本日记,就是顾延之教授的控告状。”她的手指摩挲着封面,“他把真相写在里面,藏在墙壁里,等了三十年。这份控告从未停止过,只是被尘封了。”
赵倩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作为顾教授委托的代理人,将这份控告状正式递交法庭,这就符合'被害人在追诉期限内提出控告'的条件。”姜知夏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至于公安机关当年为什么不立案?因为王二赖的叔叔是村支书,因为他们威胁证人、伪造现场、官官相护。这是典型的'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
她把日记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律师。
“两个条件,我们都有。”
“李博文想用追诉时效翻盘?”
她的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想多了。”
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几个年轻律师激动得抱在一起,有人笑着笑着又哭了。
只有赵倩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本日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姜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什么?”
“我……”赵倩抹了把脸,“我只是觉得,顾教授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还没有。”姜知夏收回手,“李博文不是傻子,他既然敢用这个理由辩护,说明他有准备。真正的仗还没打。”
她转向陆清淮的照片——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合影,是去年君合所庆时拍的,陆清淮站在她旁边,笑得很阳光。
姜知夏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清淮。”
“嗯。”陆清淮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
“帮我做件事。”
“你说。”
姜知夏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锐利得像刀:“再去一趟甘肃马家坪村。三十年前,王二赖能把这事压下来,绝对不止村支书一个人。我要你把当年所有知情不报、威胁证人、伪造现场的人,全部挖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姜律,你想——”
“我要让法官看到,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姜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是一起被权力压制了三十年的冤案。只要能证明这一点,追诉时效的辩护,不攻自破。”
“明白。”陆清淮的声音里有了笑意,“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姜知夏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喂,张庭长吗?我是姜知夏。”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话说得斩钉截铁:“关于顾湘被害一案,我方申请延期审理,并补充提交新证据。对,是关于追诉时效的反驳意见……麻烦转告李博文律师,法庭上见。”
放下手机,姜知夏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几个年轻律师都在看她。
赵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的问题:“姜总,李博文……他是您的前夫,对吗?”
姜知夏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也曾站在她身边,说要和她一起为正义而战。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美国,娶了客户的女儿,成了跨国律所的合伙人。
后来他学会了用程序正义包装利益,用法律条文保护罪犯。
后来他忘了,他们曾经信仰的,是法律背后那个简单的词——公道。
“是前夫。”姜知夏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但现在,他是我的对手。”
她拿起那本《刑法》,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都回去休息吧。”
“明天开始,准备反击。”
赵倩她们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姜知夏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知夏,好久不见。法庭上,手下留情。——李博文”
姜知夏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然后,她删掉了短信。
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发给了赵倩:
“明天上午九点,全体会议。准备材料,我要让李博文知道,他这些年在国外,到底学废了什么。”
发完,她关掉手机。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姜知夏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那本日记。
顾教授的字迹苍老而工整,每一笔都像在用尽力气。
她一页一页看下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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