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县看守所。
王富贵在逼仄的监室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急。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每次闭上眼,那张清秀的脸就会浮现——顾湘瞪着他,眼里全是不甘和恨意。
他以为三十年能冲淡一切。
他以为从王二赖变成王富贵,就能把过去埋进坟墓。
当陆清淮拿着DNA报告出现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铁门突然打开。
“王富贵,你的律师来了。”
律师?
王富贵愣住。他被抓进来后,老婆孩子怕惹麻烦,连面都不来看。哪来的律师?
他被带进会见室,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四十出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在自家客厅喝下午茶。
“你好,王富贵先生。我叫李博文。”男人伸出手,笑容温和,“从今天起,我是你的辩护律师。”
王富贵呆呆地看着他,没敢握手。
“我……我不认识你。我也没钱请律师。”
“钱不是问题,有人替你付了。”李博文收回手,推了推眼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能让你无罪释放。”
王富贵像被雷劈了。
“无罪?”他干笑两声,“李律师,您……您别开玩笑。人是我杀的,我都认了。”
“你认罪,不代表你有罪。”
李博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进王富贵的心里。
“法律上的有罪,和事实上的有罪,是两码事。故意杀人罪的追诉时效是二十年。事情过去三十年,国家已经丧失了对你提起公诉的权力。明白吗?”
王富贵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人,但因为时间太久,法律就不能判我了?”
“可以这么理解。”
李博文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当然,对方的律师会反驳。那个叫姜知夏的女人,肯定会用其他理由来纠缠。但你放心——在法律程序这个战场上,她不是我的对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轻蔑。
“我在美国拿的法学博士。我比她更懂,什么是真正的法律精神。”
王富贵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李律师,有天大的本事。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李博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包括警察。法庭上,除了你的名字,其他问题一概回答'我不清楚'或者'以我律师的意见为准'。”
“把一切都交给我。”
王富贵激动得差点跪下。
“好!李律师,只要您能救我出去,我给您当牛做马!”
李博文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门口,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他根本不在乎王富贵是不是个杀人犯。
他也不在乎那个叫顾湘的女孩有多冤。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打败姜知夏。
这个女人从回国开始,就一次又一次让他颜面扫地。她用那些“土法炼钢”的手段,赢得了名声,赢得了案子,甚至赢得了官方的认可。
而他这个正牌的海归博士,却处处碰壁。
这次,他要用最正统、最精英的法律武器,在程序正义的战场上,把她彻底击溃。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懂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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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法庭再次开庭。
消息传开,整个定西县城都轰动了。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县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后排,记者们握着录音笔,表情严肃。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轰动一时的杀人案,到底会怎么判。
李博文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自信满满地坐在辩护席上。
他看着对面一身素色套裙的姜知夏,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姜知夏没看他。
她在翻阅卷宗,神情专注,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庭审开始。
法官宣布,本次庭审的焦点,是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追诉时效的问题。
李博文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对着法官,用一种近乎完美的、如同教科书般的语调,开始了陈述。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
“法律的生命在于其确定性和稳定性。追诉时效制度,正是法律稳定性的重要体现。它告诫我们,国家的刑罚权并非无限,它必须受到时间的约束。”
他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回荡。
“本案中,犯罪行为发生于三十多年前,早已超过了刑法规定的二十年追诉时效。我的当事人虽然做出了认罪供述,但这份供述,并不能成为突破追诉时效的法定理由。”
“法律就是法律。它不应该因为个案的特殊性,或者汹涌的民意而随意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知夏身上。
“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同情被害人,就枉法裁判,那么我们损害的,将是法律的尊严和整个法治的根基。”
“对方律师可能会提出所谓的'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的情形。但是,三十年前的中国,法治尚不健全。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苛求昨天的执法环境。所谓的'包庇'、'威胁',都只是基于传闻和推断,缺乏直接、有效的证据支持。”
“因此,我恳请法庭,严格依据法律规定,裁定本案已过追诉时效,依法终止审理。”
李博文说完,微微鞠躬,坐了下来。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李博文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有几个老人皱起眉头,小声嘀咕:“这……这杀了人还能不判?”
“人家说的是法律,咱也不懂啊。”
“可顾教授死得那么惨……”
连审判席上的几位法官,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赵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李博文那张得意的脸,恨得牙痒痒。这个人,竟然能把如此冷血无情的观点,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
她担忧地看向姜知夏。
却发现姜知夏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姜知夏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向法官鞠了一躬。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后落在了李博文的身上。
“李律师的辩护,非常精彩。”
姜知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逻辑清晰,法理充足,堪称一篇优秀的法学论文。”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只可惜,这里是法庭,不是你的博士论文答辩现场。”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李博文的脸色微微一沉。
姜知夏没有停顿,她转向法官,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法律,也从来不是冰冷的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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