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马家坪村。
时间倒退回一周前。
陆清淮再次踏上这片黄土地。
这一次,他心里没有了寻找顾湘的期盼,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还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个已经退休的老村支书王建国。
他知道,像这种老江湖,直接上门硬碰硬,对方只会把嘴闭得更紧。
对付这种人,得用“攻心”的法子。
先把他周围的堤坝全部掏空,让他变成一座孤岛。
陆清淮的第一个目标,是当年负责处理后事的老村干部。
也就是上次向姜知夏坦白了真相的那位。
他提着两瓶酒和一些北京的糕点,敲开了老村干部的家门。
老村干部看到陆清淮,吓了一跳。
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
“陆……陆哥,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您。”
陆清淮把东西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老村干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搓着手,干笑着:
“陆哥,上次……上次我知道的都跟姜律师说了,真的,没别的了。”
“我知道。”
陆清淮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老村干部面前。
照片上,是顾湘那座孤零零的小土坟。
“你看看她。”
陆清淮的声音很低。
“十五岁,从北京来的,父母都遭了难,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
“她没得罪过任何人,就因为长得好看,就被人糟蹋了,杀了,扔进河里。”
“最后,连个清白的名声都没留下,背着个'失足落水'的名头,在这荒山野岭躺了三十年。”
老村干部的头垂得更低了。
手不停地在裤子上擦着。
陆清淮继续说:
“现在,我们找到证据了,王二赖也认罪了。”
“可他请了个厉害的律师,说这事过去三十年了,法律判不了他。”
他停顿一下。
“你说,这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没……没有……”老村干部小声说。
“对,没有。”
陆清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所以,姜律师要在法庭上,把当年你们怎么包庇王二赖,怎么伪造现场,怎么威胁大家伙儿闭嘴的事,全都捅出来。”
“只要证明了这些,王二赖就跑不了。”
听到这话,老村干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陆清淮:
“陆哥,这……这事都过去三十年了,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王建国那时候是村支书,王二赖又是村里的混球,我们哪敢不听他的?”
“我没说要追究你们的责任。”
陆清淮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我想请您,去法庭上,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你放心,姜律师会向法庭申请,对你这样的证人进行保护。”
“并且说明你们当年的处境,争取从宽处理。”
“上法庭?”
老村干部吓得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这辈子都没进过城,更别说上什么法庭了。”
“再说,我要是说了,王建国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王建国?”
陆清淮冷笑一声。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
“包庇强奸杀人犯,这是同罪!”
“他现在不被抓,只是因为我们还没腾出手来。”
“你现在站出来,是污点证人,有立功表现。”
“你要是继续捂着,那就是从犯!”
陆清淮盯着他。
“你自己掂量掂量,哪个划算?”
软的硬的都来了。
老村干部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桌上那张顾湘坟墓的照片。
又想起那个漂亮得不像村里人的北京女娃娃。
想起她每次见到自己都怯生生地喊一声“大叔”。
想起她死后那凄惨的模样……
沉默了许久。
他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咬牙,说道:
“陆哥,我说!我去法庭上说!”
“我……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白死了!”
他的眼眶红了。
“我这三十年,每到清明,都偷偷去给她烧纸。”
“我这心里……过不去啊!”
陆清淮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第一块骨牌,已经被他推倒了。
接下来几天,陆清淮用同样的方法,又找到了当年另外两个知情的村民。
一个是他曾经在部队的战友,另一个是当年参与打捞尸体的民兵。
在陆清淮的劝说和压力下,他们都同意出庭作证。
堤坝,正在一处处地崩塌。
而最难啃的那块骨头——王建国,陆清淮留到了最后。
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和一个让王建国无法反抗的理由。
这天傍晚,陆清淮没有直接去王建国家。
他先去了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跟老板娘随口聊了几句。
老板娘是个话痨,没聊几句,就把王建国家里的情况都抖了出来。
“老王家啊,现在就他一个老头子了。”
“儿子在外面打工,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
“老伴儿前年走了,他现在一个人,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
陆清淮听完,眼睛微微一眯。
他要的信息,全都有了。
当天晚上,陆清淮才来到了王建国的家门口。
此时的王建国,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干瘦老头。
早就没了当年村支书的威风。
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陆清淮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什么人?找谁?”
“我找你。”
陆清淮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我是北京来的,为了三十年前,一个叫顾湘的女孩来的。”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抓着椅子的扶手,厉声说:
“我不知道什么顾湘!你赶紧走,我家不欢迎你!”
“不知道?”
陆清淮笑了。
“你侄子王二赖,哦不,现在叫王富贵,他可什么都招了。”
“包括你怎么帮他伪造现场,怎么威胁村民,怎么把强奸杀人案,硬生生说成是意外落水。”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
陆清淮从包里拿出几份签了字的笔录,拍在石桌上。
“李老三,赵会计,还有你当年的民兵队长张大牛。”
“他们都已经同意出庭作证了。”
他盯着王建国。
“你觉得,法官是信他们三个人,还是信你一个人?”
王建国看着那几份笔录,手抖得像筛糠。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当年被他一句话就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泥腿子,竟然敢反水!
“你……你们这是威胁!”
王建国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们有本事就去告我!”
陆清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建国,等他把情绪发泄完。
等到王建国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陆清淮才缓缓开口:
“王叔,您今年七十三了吧?”
“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
王建国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清淮继续说:
“您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老伴儿前年走了,您现在一个人。”
“您说,如果您因为包庇强奸杀人犯被抓进去,您儿子会怎么样?”
“您那点退休金,够不够给您请律师?”
“您这身体,经不经得起牢狱之灾?”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陆清淮的话,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
“还有您侄子王富贵。”
陆清淮的语气变得冰冷。
“他现在请了个大律师,拼命想脱罪。”
“您觉得,如果他真的脱罪了,他会感激您吗?”
“还是说,他会觉得,反正您已经是个废人了,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王建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清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叔,我今天来,是给您一个机会。”
“您可以选择作为证人出庭,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这样,法庭或许会念在您年事已高,又有坦白情节,对您从轻发落。”
他停顿一下。
“但如果您选择继续包庇,那我只能把您和您的宝贝侄子,一起送上被告席。”
“到时候,您就不是证人了,而是同案犯。”
“您自己选。”
说完,陆清淮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他要让王建国自己去想,去怕,去权衡。
果然。
就在陆清淮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了王建国沙哑的声音:
“等等……”
陆清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建国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下了头。
“我……我去……”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陆清淮转过身。
“我不想坐牢。”
王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哀求。
“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只要您能保证我不坐牢,我什么都说。”
陆清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跟姜律师说的。”
“但前提是,您说的必须是真话,全部的真话。”
“如果有一句假话,这个条件立刻作废。”
王建国连连点头。
“我说,我都说……”
至此。
三十年前被权力、暴力和人情构筑起来的沉默联盟,在陆清淮雷厉风行的手段下,被彻底打破。
……
法庭上。
当白发苍苍的王建国,被法警搀扶着走上证人席时,整个法庭都沸腾了。
旁听席上爆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那是谁?”
“王建国!当年的村支书!”
“我的天,他怎么会出庭?”
“这下王富贵完了……”
“肃静!肃静!”
法官用力敲响法槌。
李博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紧紧盯着证人席上的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想不通。
姜知夏和她的那个助手,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这些沉默了三十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
被告席上的王富贵更是瘫软在椅子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亲叔叔,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那是一种彻底绝望的表情。
姜知夏站起身,看了一眼李博文那张铁青的脸。
她的心里闪过一丝冷笑。
李博文,你懂法律,但你永远不懂中国的人心。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有些东西,是比法律条文更根深蒂固的。
那就是良心。
“证人王建国。”
姜知夏开口问道,声音清晰有力。
“请你告诉法庭,三十年前,你的侄子王富贵,是不是杀害了知识青年顾湘?”
整个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那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王建国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被告席上已经面如死灰的侄子。
然后闭上眼。
长叹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埋藏了三十年的话。
“是……”
“是他杀的。”
轰——
整个法庭瞬间炸开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