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云破雾,两小时后降落虹桥。
姜知夏刚走出舱门,就看到陈明在接机口来回踱步,脖子伸得老长。
“嫂子!”
陈明一看到她,立刻冲上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三天没睡了,就守在静安证券业务部门口!”
“老八股现在什么行情?”姜知夏边走边问。
“疯了!”陈明抹了把汗,“飞乐股份从开盘的三十五块,昨天收盘涨到七十二!翻了一倍多!”
“真空电子更夸张,从四十五直接蹿到一百!”
“现在开户要排队三天三夜,有人直接在营业厅门口支帐篷!”
姜知夏脚步不停,语速极快:“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陈明咧嘴一笑,“五百万现金,分装在八个编织袋里,我租了辆金杯面包车,就停在停车场。”
“另外,我按您说的,把黑市里所有的消息贩子都摸了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记录。
“西宫那边有三个最活跃的弄堂市场,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最热闹。”
“那些消息贩子都有绰号,什么'铁算盘''快嘴王''消息灵',专门靠贩卖小道消息吃饭。”
“我还打听到了——”
陈明压低声音,“有人说延中实业要重组,股价能翻三倍。”
“也有人说豫园商城背后有大资金在吸筹。”
“还有人在传,真空电子要借壳上市,是今年最大的黑马。”
姜知夏听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
但对她来说,全都是武器。
“车在哪?”
“跟我来!”
陈明带着他们来到停车场,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停在角落。
拉开后车门,八个鼓囊囊的编织袋整齐码放。
姜知夏随手解开一个,里面全是成捆的大团结和绿色的五十元钞票。
在1990年,五百万现金能把人砸死。
陆清淮弯腰检查每一个袋子,确认无误后点头:“没问题。”
“走,先去黑市。”姜知夏利落地拉上车门。
陈明一愣:“不先去营业厅开户吗?”
“不急。”
姜知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正规市场的股票已经涨上去了,现在追高不划算。”
“我要去黑市,收便宜货。”
陈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总算明白了,嫂子这次来上海,根本不是来当股民的。
她是来当猎人的。
金杯车一路向西,穿过南京路,拐进一片老式石库门建筑群。
这里是西宫片区。
还没到弄堂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吆喝声。
“豫园商城!八十五!现货!”
“真空电子一百二!谁要谁拿!”
“延中实业跌了!快抛!七十!七十!”
姜知夏下车,陆清淮紧跟在她身后。
刚踏进弄堂,扑面而来的是汗味、烟味,还有钞票被反复摩挲后特有的油腻味道。
狭窄的弄堂里挤满了人。
有穿着西装革履的,有穿着背心拖鞋的,有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也有叼着烟圈的中年男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
贪婪。
“延中实业!我有一千股!八十块!便宜卖!”
一个瘦小的男人举着一沓发黄的股票凭证,声嘶力竭地喊。
“八十?你抢钱啊!昨天才七十五!”有人还价。
“今天就涨到八十了!不信你去营业厅看看!”瘦小男人急得跳脚。
“七十八!爱买不买!”
“成交!”
瘦小男人一把抓过钞票,数都没数,转身就挤进人群深处。
他害怕了。
前天七十五买进,今天八十卖出,赚了五千块,他已经满足了。
再待下去,万一跌了怎么办?
姜知夏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她不动声色地往里走,陆清淮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姑娘,要不要豫园商城?我这儿有五百股,便宜卖!”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咧着一口黄牙。
“多少钱?”姜知夏问。
“九十!”
“昨天收盘价八十五,你卖九十?”
“嗐,姑娘,您不懂行!”横肉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有内幕消息,豫园商城下周要公布重组方案,股价起码翻倍!”
“现在九十买进,下周能卖一百八!”
姜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要。”
转身就走。
横肉男愣了一下,赶紧追上来:“姑娘,价格好商量啊!八十八!八十八行不行?”
姜知夏头也不回。
陈明跟在后面,小声问:“嫂子,您不是要收货吗?他那个价格其实还行。”
“他在骗人。”
姜知夏语气平静,“豫园商城确实会重组,但不是下周,是明年三月。”
“现在买进,要压三个月资金,不划算。”
陈明倒吸一口凉气。
嫂子连重组时间都知道?
这还怎么玩?
姜知夏继续往里走,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要找的,不是那些想发财的投机者。
而是那些已经被吓破胆、急于脱手的“韭菜”。
很快,她看到了。
弄堂深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几张股票凭证,脸色煞白。
“真空电子……有人要吗……”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姜知夏走过去,蹲下身。
“多少股?”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两……两千股。”
“什么价格买的?”
“一百二……”年轻人声音哽咽,“我把家里的拆迁款全投进去了,二十四万……”
“现在跌到九十了,我……我不敢再等了……”
姜知夏心中一动。
真空电子,现价九十,两千股,十八万。
她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后,真空电子会涨到三百五。
这笔买卖,稳赚。
“我全要了。”姜知夏站起身,“但我给你九十五。”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您……您说真的?”
“真的。”
姜知夏对陈明使了个眼神。
陈明立刻从面包车里提了两个编织袋过来,当着年轻人的面,数出十九万现金。
年轻人接过钱,手抖得厉害。
“谢谢……谢谢您……”
他把股票凭证交给姜知夏,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他怕自己反悔。
陈明看着姜知夏手里的两千股真空电子,咽了口唾沫。
“嫂子,您就这么确定它会涨?”
姜知夏没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像一台精密的收割机,在黑市里横扫。
延中实业,三千股,均价七十二。
豫园商城,一千股,均价八十三。
飞乐股份,一千五百股,均价六十八。
所有人都在抢着买涨的股票。
只有她,专门收那些被吓破胆、急于脱手的便宜货。
五百万现金,全部清空。
当最后一个编织袋见底时,天已经黑了。
弄堂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地上满是被丢弃的烟头和废纸。
姜知夏站在弄堂口,手里攥着厚厚一沓股票凭证。
陆清淮递过来一瓶汽水。
“累吗?”
“不累。”
姜知夏仰头喝了一口,看着远处外滩的灯火。
“清淮,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那些卖股票给我的人,三个月后会不会后悔到捶胸顿足。”
陆清淮笑了。
“会的。”
“但这就是市场。”
姜知夏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吧,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姜知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一个能帮我们,把这些股票,变成一个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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