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夏和陆清淮钻进弄堂。
喧嚣瞬间将他们吞没。
陆清淮皱眉,身体微侧,用肩膀隔开涌过来的人群。
他不习惯这种混乱。
姜知夏却很自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她在找猎物。
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为一块钱跟黄牛吵得唾沫横飞。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姑娘,抱着男朋友跳起来,手里的股票刚涨了三块。
墙角蹲着个白发老头,盯着手里的绿色凭证,眼圈发红。
贪婪、狂喜、绝望。
所有情绪都被这个小小的弄堂无限放大。
姜知夏正要往里走,一个尖嘴男人凑过来。
“买股票伐,大姐?”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内部消息,小飞乐明天重组,肯定大涨。我这儿最后几手,便宜卖给你。”
姜知夏瞥了眼他手里的“飞乐音响”。
老八股之一,但最近根本没有重组计划。
她笑了,用标准的上海话回:“是伐?我听到的消息,大飞乐要跟外资合作,小飞乐要被甩卖了呀?”
男人愣住。
这个外地女人,懂行?
他眼神闪烁,立刻换了说辞:“哎哟,侬晓得的嘛!消息这种东西,真真假假。要不这样,侬再加五十块,我把凤凰化工也卖给你,这个马上分红了!”
凤凰化工。
老八股里最垃圾的一只,分红?做梦。
姜知夏没拆穿他,反而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东拉西扯套话。
十分钟后,她摸清了黑市里几个小庄家的底细,还知道了最新的交易暗语。
她正要离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杨百万来了!”
“杨百万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杨百万大步走进来,身后两个小伙子,一人扛一个蛇皮袋,袋子鼓得要炸开。
“老杨,今天带了多少货?”有人喊。
杨百万哈哈一笑,拍了拍蛇皮袋:“不多,两百万。今天就收一样——电真空!一百块一股,有多少要多少!”
人群炸了。
“疯了吧?电真空都快倒闭了!”
“前两天跌到八十,谁还碰那玩意儿?”
“管他呢,有冤大头,赶紧跑!”
所有持有电真空的人,疯了似的往杨百万那边挤。
杨百万让手下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
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一捆一捆码放着。
弄堂里的人都看呆了。
有人咽口水,有人眼睛发绿。
在这个年代,这种视觉冲击无法抵挡。
杨百万直接坐在钱袋子上,一手交钱一手交票。
不到半小时,两大袋钱换成了一大堆股票凭证。
姜知夏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是她设计的。
她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整个市场:我来了,我只看好电真空。
她要制造一个“锚点”。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电真空上时,她的下一步棋才好落子。
杨百万收完货,得意洋洋地准备离开。
经过姜知夏身边时,他递了个眼色。
姜知夏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你这是假票!赔钱!”
人群另一头,传来激烈的争吵。
一个壮汉抓着一个瘦高个的衣领,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放屁!我这票怎么可能假!你想赖账!”
瘦高个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他大概三十出头,戴着瓶底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愤怒闪着异样的光。
他死死抱着一个破帆布包,像护宝贝一样。
姜知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就是他!
林展博。
前世,她在财经杂志上看过他的专访。
痴迷技术分析的数学天才,性格孤僻,不善言辞。
股市初期被当成疯子,后来却从几千块起家,身价数十亿。
中国股市最传奇的“散户之王”。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眼看那边要动手,围观的人都在看热闹,没人拉架。
姜知夏对陆清淮使了个眼色。
陆清淮大步走过去,两根手指捏在壮汉手腕上。
“啊——”
壮汉惨叫,手瞬间松开。
陆清淮看都没看他,转向惊魂未定的瘦高个:“票给我看看。”
瘦高个愣了愣,下意识地把帆布包抱得更紧。
他警惕地盯着陆清淮,又看了眼姜知夏。
半晌,他咬咬牙,从包里抽出一张股票凭证。
姜知夏接过来,只看了三秒。
“真的。”
她抬头,看向那个捂着手腕的壮汉:“飞乐股份,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发行,凭证编号连续,印章清晰,水印完整。你自己不懂,别赖账。”
壮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人也看出来了,开始起哄。
“不懂还装内行!”
“想赖账,找错人了!”
壮汉灰溜溜地走了。
瘦高个接过股票凭证,小心翼翼地塞回包里。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姜知夏,声音很轻:“谢谢。”
姜知夏笑了笑:“不客气。”
她顿了顿,问:“你研究股票多久了?”
瘦高个愣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三……三年。”
“那你觉得,电真空会涨吗?”
瘦高个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会。但不是现在。”
他说得很快:“它现在的价格被低估了,基本面没问题,只是市场恐慌情绪蔓延。根据我的模型计算,至少要三个月,等恐慌情绪消退,价格才会回归合理区间……”
他越说越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姜知夏听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果然是他。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展博。”
“林先生,有兴趣跟我聊聊吗?”
姜知夏伸出手:“我有一笔生意,需要一个真正懂股票的人。”
林展博盯着她的手,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握住了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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