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针落可闻。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像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张厂长的心口。
“国内市场,卖的是‘望子成龙’。”
她话锋一转,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但上了广交会,面对那些洋人,这套行不通。”
张厂长刚把“爱因斯坦”四个字记在本子上,闻言猛地抬头,笔尖差点戳破纸张。
“那……那卖什么?”
“卖‘中国制造的精密与廉价’,还要卖给他们一种‘错觉’。”
姜知夏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展位不要挂红布,太土。用黑白格调,挂你们车间最精密机床的大幅照片,技术员要穿白大褂,戴护目镜,要这就是‘高科技实验室’的派头。”
“第二,不要说这是玩具。这是‘模块化可编程电子教具’。”
“第三,也最最重要的一点。”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给他们两个选择。一个天价的‘旗舰版’,一个用来走量的‘乞丐版’。”
张厂长听得云里雾里,但手中的笔却不敢停,飞快地记录着。
送走了满头大汗的张厂长,姜知夏目光落在一旁发愣的陈明身上。
陈明手里还捏着那块桂花糕,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嫂子,那我这糕点……”
“你的思路也得换。”
姜知夏拿起一块糕点,对着光看了看。
“味道没问题,但这包装,像路边摊。”
“这可是我祖传的手艺……”陈明有些不服气。
“正因为是祖传,才不能卖得像大路货。”
姜知夏放下糕点,语速平缓。
“别说什么‘好吃不贵’。你要讲故事。”
“故事?”
“对。你要在那包装盒里塞张卡片。上面写:‘此方源于光绪年间,乃宫廷御膳房流出,经陈氏三代单传,非得时令之桂花不用,非纯手工九九八十一道工序不成’。”
陈明听傻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吹牛吗?有点像骗人啊。”
“这叫品牌溢价。”
姜知夏眼神清亮。
“在这个年代,谁能把故事讲好,谁就能把石头卖出金子的价。”
……
一周后,上海工业品展销会。
无线电元件厂的展位,成了异类。
周围全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唯独他们这里,冷峻的黑白配色,巨大的工业特写照片,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高级感。
“Precision Manufacturing, Inspiring the Future.”
(精密制造,启迪未来)
那行烫金的中英双语标语,在一众“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幅中,显得格格不入,又鹤立鸡群。
很快,鱼咬钩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领着翻译,停在了展位前。
杜邦,巴黎春天百货的采购经理。
他这一路走来,看腻了那些粗糙的手工艺品,眼前的“电子积木”让他眼前一亮。
模块化设计,拼插式电路。
这在欧洲也是新潮玩意儿。
杜邦拿起样品,反复把玩,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问问价格。”他对翻译说。
张厂长站在柜台后,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姜知夏的叮嘱,死死攥着拳头,强迫自己不去看杜邦的眼睛。
“This is the Friendship Edition.”(这是友谊版)
张厂长操着蹩脚的英语,指着那个包装最精美、零件最全的盒子。
翻译转述道:“厂长说,这是集成了所有最新技术的顶配版,批发价,五点五美元。”
五点五美元!
旁边的技术员吓得腿肚子转筋。
按照汇率,这差不多是一百多块人民币!
国内才敢卖四十五,还要被骂黑心,厂长这是疯了吗?
果然,杜邦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太贵了!这个价格毫无竞争力!”
张厂长心脏狂跳,感觉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不敢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就是姜老师说的“海阔天空”。
“杜邦先生,”张厂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这个版本,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但如果您觉得超出预算……”
他给旁边的技术员使了个眼色。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掏出另一个盒子。
包装简单,零件少了一半。
“这是‘普及版’。”
张厂长报出了那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二点八美元。”
杜邦的眉头瞬间舒展。
五点五的“天价”在前,这个二点八美元,简直就像是白送一样!
虽然功能少了点,但核心玩法都在,完全符合百货商场的中端定位。
这就是那个东方女人教的——“价格锚点”。
没有那个五点五,杜邦绝对会把二点八砍到一点五。
但现在,杜邦觉得占了大便宜。
“很好!”
杜邦大手一挥,脸上露出精明的笑容。
“这个普及版,先给我来五千套!”
张厂长扶着柜台,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成了!
这一刀,结结实实地宰在了洋人的大动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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