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畔的风带着腥气，卷起地上的废报纸。
凤凰自行车厂的大门虚掩着，那块曾被无数上海人仰望的烫金招牌，此刻斑驳脱落，像一块陈年的疮疤。
姜知夏下车时，高跟鞋避开了一滩积水的油污。
她抬头，看着这座曾经的工业巨兽。没有想象中的机器轰鸣，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老人的咳嗽。
“姜律师，这就是咱们厂。”
老厂长胡建国搓着双手，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不敢看姜知夏的眼睛，声音里透着股穷途末路的萧索，“让您见笑了。”
姜知夏没说话，径直走进一车间。
几十台苏制机床趴在昏暗的灯光下，大部分都停着。几个工人坐在传送带上打牌，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到有人进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工人把牌往桌上一摔，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哟，又是哪路神仙来视察啊？这回是准备卖地皮，还是卖废铁啊？”
胡建国脸色涨红，刚要呵斥，被姜知夏抬手拦住。
她走到那台停运的机床前，手指抹过导轨。
没有灰尘。
这说明机器虽然停了，但有人在保养。
“这台T68镗床，精度还是丝米级的。”姜知夏转头，看向那个扔牌的工人，“你是八级工？”
工人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年轻女人懂行，哼了一声：“那是以前。现在？我是个等着下岗的叫花子。”
“只要凤凰牌还在，就没有叫花子。”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对陆清淮和林展博下令：“清淮，封存所有仓库，只进不出。展博，查账。我要看最近三年的原始凭证，一张都不许漏。”
那工人看着姜知夏的背影，嘴里的瓜子皮忘了吐。
……
三天。
整整三天，会议室的灯没灭过。
林展博顶着黑眼圈，将一叠厚厚的报表拍在桌上，指尖都在抖：“夏姐，这帮人胆子太大了。这哪里是做假账，这是在喝血！”
陆清淮脸色铁青：“仓库里的进口高碳钢少了三百吨，账面上却写着‘损耗’。凤凰厂不是亏损，是被搬空了。”
姜知夏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目光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建国慌慌张张地撞开门：“姜律师！出事了！那帮人……那帮人在小会议室，要跟香港来的‘威廉先生’签约！”
“签约？”姜知夏合上账本，“卖什么？”
“全卖了！连‘凤凰’这个商标都卖！”胡建国急得老泪纵横，“他们说是技术置换，但我看过了，那个威廉给的根本就是淘汰的生产线！”
姜知夏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走。”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副厂长正围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满脸堆笑。那男人操着一口蹩脚的港普，手里转着金笔：“各位放心，只要签了字，这凤凰厂就是合资企业，大家的位子，稳如泰山啦。”
主管销售的刘副厂长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那是那是，威廉先生的实力我们是知道的。来，咱们这就签……”
“砰！”
大门被暴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姜知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神色冷峻的陆清淮。
“你是谁？懂不懂规矩！”刘副厂长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
姜知夏没理他，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长桌尽头。
她拿起桌上那份所谓的《合资意向书》，只翻了两页，嘴角便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好手段。”
姜知夏将文件重重拍在那个“威廉先生”面前，“空壳公司，注册资金不到一万港币。拿两条80年代淘汰的喷漆线，作价五千万入股，还要拿走凤凰厂51%的控股权和品牌所有权。”
她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高层：“你们不是在引资，是在把国家的金饭碗，当破烂卖给收废品的。”
“你胡说八道！”刘副厂长拍案而起，“这是商业机密！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我是凤凰厂上市全权法律顾问，姜知夏。”
姜知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林展博刚刚做好的审计报告摘要。
“刘副厂长，去年十一月，那批不知去向的三百吨高碳钢，是不是也算‘商业机密’？”
刘副厂长的脸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还有你，赵副厂长。”姜知夏目光转向另一人，“厂里职工集资款两百万，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小舅子的建材公司账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位高层，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威廉见势不妙，收起金笔想溜：“既……既然贵厂内部有分歧，那我改日再来……”
“不用改日了。”
陆清淮上前一步，挡住了门口。
姜知夏拿起桌上那支准备签字的签字笔，放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份合同，涉嫌重大欺诈和国有资产流失。从现在起，凤凰厂的一切商业活动，冻结。”
她盯着那个刘副厂长，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拇指按住笔杆。
“啪。”
一声脆响。
坚硬的签字笔被硬生生折成两段。
墨水飞溅出来，染黑了那份荒唐的合同，像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惊叹号。
“另外，”姜知夏掏出大哥大，按下了一串号码，“经侦大队的同志就在楼下。各位，谁是硕鼠，谁是功臣，换个地方慢慢聊吧。”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
暴雨将至。
但凤凰厂的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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