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那支断成两截的签字笔,孤零零地躺在合资意向书上,墨水晕染开一片刺目的黑渍。
刘副厂长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拍桌子,手抬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姜知夏手里那份不仅仅是审计报告,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姜知夏!你……你这是断凤凰厂的活路!”刘副厂长憋了半天,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却虚得厉害,“没有威廉先生的资金,下个月工人的工资你发?银行的贷款你还?”
“活路?”
姜知夏轻笑一声,将大哥大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国资贱卖给皮包公司,拿着回扣移民海外,这是你们的活路,不是凤凰厂的。”
她微微前倾,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刘副厂长脸上:“至于工资和贷款,那是经营者该考虑的事。而现在的经营者,显然不包括各位。”
几分钟后,警笛声在楼下响起。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位高层,在看到那身制服的瞬间,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抽干了。
他们是被架出去的,腿软得根本走不动路。
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老厂长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嘴唇翕动,却被姜知夏抬手止住了。
“厂长,庆功酒留到上市那天再喝。”
姜知夏转过身,脸上的冷厉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现在的凤凰厂,就是个被掏空的壳子。烂肉剜掉了,血还得止住。”
……
三天后,财务档案室。
这里没有窗户,白炽灯烤得人眼皮发干。
桌上、地上堆满了半人高的账本,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坟墓。
“没救了。”
林展博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计算器,头发乱得像鸡窝,“缺口太大。如果不算那几块废弃的地皮,凤凰厂现在的净资产甚至是负数。这种报表交上去,证监会看一眼就会打回来。”
他把一叠催款单扔在桌上:“光是欠原材料商的三角债就有三千万,账面上流动的现金,连支付这周的电费都够呛。”
姜知夏靠在铁皮柜子上,手里转着一听速溶咖啡。
她知道林展博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的国企,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单纯靠审计挤出来的那些赃款,对于这个庞然大物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除非……”林展博抬头,“除非能有一笔天降横财,或者一个足够惊艳的故事,能让资本市场忽略这些烂账,相信我们的未来。”
“故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清淮忽然开口。
他从那堆发霉的旧档案底层,抽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处,还盖着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上面的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
“看看这个。”陆清淮将纸袋递给姜知夏,“我在整理建国前资产清单时发现的。”
姜知夏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张发货单。
货品是两千辆“凤凰牌”自行车,收货方是国民党后勤部的一家贸易代理公司,签收人:陈志远。
而在付款栏那一栏,至今是空白。
“陈志远……”姜知夏盯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我查了。”陆清淮声音低沉,“这人随军去了那个岛。如果我的情报网没错,他现在还活着,九十多了。在台北迪化街,开了一家老字号商行。”
“跨越海峡,五十年的旧账?”
林展博拿过单子看了看,随即苦笑:“陆哥,这也就是张废纸。且不说那个年代的法币早就成了废纸,就算按当时的金价折算,两千辆自行车,撑死几十万美金。这点钱,填不满凤凰厂的牙缝。”
“你错了。”
姜知夏的眼睛却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抢回那张发货单,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展博,我们要的不是钱。”
姜知夏将发货单拍在桌上,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我们要的,是‘信义’!是‘国货之光’!是一段跨越半个世纪、两岸血浓于水的传奇故事!”
林展博愣住了。
“想一想,”姜知夏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极快,“一家即将上市的企业,为了追回五十年前的一笔旧账,不远万里奔赴海峡对岸。而那位九旬老兵,信守承诺,连本带利归还欠款。”
她猛地转身,盯着两人:“这代表什么?”
“代表凤凰厂历史悠久,资产清晰?”林展博试探着问。
“不!这代表凤凰厂有着金子般的‘商誉’!这代表我们是一个有历史厚度、有民族情怀的品牌!”
姜知夏打了个响指,“只要这个故事讲圆了,各大报纸的头条就是我们的免费广告。到时候,股价会怎么走?投资人的信心会怎么走?”
“这叫——概念股。”
陆清淮看着神采飞扬的姜知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但有个问题。”陆清淮指了指北方,“两岸关系微妙,不管是官方接触还是私人讨债,难度都极大。我们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中间人。”
姜知夏拿起大哥大,熟练地按下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长途号码。
那是香港赤鱲角。
“喂?《明报》编辑部吗?我找查良镛先生。”
几分钟的转接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
“哪位?”
“查先生您好,我是大陆的一名律师,姜知夏。我手里有一个故事,关于江湖,关于信义,关于一个老兵跨越五十年的承诺……我想,这会是您下一篇社论的绝佳素材。”
……
香港那边的回复比预想的还要快。
查先生不仅对这个题材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承诺会动用在台的人脉,协助寻找那位陈志远老人。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姜知夏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在报纸上策划这一场轰动两岸的“寻人启事”。
然而,危机总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爆发。
“哐当——”
档案室的铁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出事了!”
一名保安满头是血地冲了进来,神色惊恐,“姜律师,快跑!那帮被开除的副厂长,带着几百号人把办公楼围了!手里都拿着家伙!”
姜知夏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
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
无数张愤怒、焦虑、被煽动的脸孔挤在一起。
横幅被雨水打湿,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赶走吸血鬼!保卫铁饭碗!”
而在人群最前方,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吼着:
“工友们!就是楼上那个女人!她是资本家的走狗!她要把厂子卖了,把我们大家都赶下岗!”
“冲上去!把账本烧了!绝不能让她得逞!”
陆清淮脸色一沉,反手关上窗户,挡住了外面的嘈杂。
他大步走到姜知夏身前,将她护在身后,顺手抄起墙角的灭火器。
“展博,护着账本走后门。知夏,跟紧我。”
姜知夏却没动。
她看着窗外那一张张被雨水淋湿的、充满恐惧和愤怒的脸。
那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痛楚。
有人想利用这份痛楚,来掩盖他们的罪行。
“我不走。”
姜知夏理了理衣领,转身走向大门,眼神比窗外的闪电还要亮。
“今天要是走了,凤凰厂的脊梁骨就断了。”
她推开门,迎着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和怒骂声,一步步走了出去。
“陆清淮,帮我把扩音器拿来。”
“我要给他们上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