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
凤凰厂那两扇斑驳的铁门,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哐当!哐当!”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砸在保卫科众人的心口。
门外黑压压的一片,雨伞很少,更多的是穿着湿透工装的脊梁。
几百双眼睛在雨幕后闪着寒光,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困兽眼神。
“把那个女律师交出来!”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这声音不再是口号,而是汇聚成了一股充满戾气的洪流,眼看就要冲垮那道脆弱的防线。
办公楼内,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杨百万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抖:“嫂子,顶不住了。铁门撑不过十分钟。我已经摸好了一条小路,从食堂后厨翻墙……”
“我不走。”
姜知夏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这时候走,凤凰厂的人心就散了。李博文要的就是这个,我若退半步,这厂子就真的姓李了。”
“可是……”杨百万急得直跺脚,“那帮人手里有家伙!这要是伤了您……”
“清淮。”姜知夏截断了他的话,没有回头。
陆清淮正低头检查手中的灭火器,闻言抬起头,目光沉静:“在。”
“把大门打开。”
屋内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展博吓得眼镜差点掉下来:“姜总,您疯了?这是引火烧身!”
姜知夏转过身,理了理被雨气沾湿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火早就烧起来了。想灭火,就得把大家拉到一个锅里吃饭。”
她从桌上抄起早已准备好的红色扩音喇叭,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
“展博,把那一箱子‘股权意向书’抬上。今天,我要给李博文上一堂课。”
“课名就叫——人心。”
……
工厂大门轰然洞开。
原本喧闹推搡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顺从,反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大雨如注。
姜知夏没有打伞。
她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正前方,踩在泥水里,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陆清淮撑着一把黑伞跟在身后,却被她轻轻推开。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但这狼狈的模样,不仅没有削弱她的气场,反而让她身上多了一股狠厉的野性。
“谁想砸我的车?”
姜知夏举起喇叭,声音穿透雨幕,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来,我人就在这。车在后面。想砸的,先把石头往我身上招呼!”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领头的壮汉面面相觑,手里的砖头举起来,却没人敢当这出头鸟。
这女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演独角戏的小丑。
“不说话了?”
姜知夏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从前排几张熟悉的脸上刮过。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下岗,怕没饭吃,怕老婆孩子跟着饿肚子。有人告诉你们,我是资本家,是来吸血的,对不对?”
人群里,那个被开除的副厂长躲在后面,阴恻恻地喊了一嗓子:“少听她忽悠!她就是想把厂子卖了套现!大家冲进去,烧了账本!”
人群再次躁动,那个副厂长的几个心腹就要往上冲。
“砰!”
陆清淮手中的灭火器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像一座铁塔般挡在姜知夏身前,眼神森寒,杀气四溢。
那几个人被这气势一激,脚下本能地一顿。
就在这停顿的一秒。
姜知夏从林展博手里抓过一沓文件,猛地甩向天空!
哗啦——
白色的纸张在风雨中纷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
姜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雷声。
“那是凤凰厂的股权分配意向书!”
“李博文说我要砸了你们的铁饭碗?没错,他是说对了!”
人群一片哗然。
姜知夏跨前一步,根本不在乎脚下的泥泞溅满裤腿。
“因为铁饭碗已经生锈了!已经烂了!我要给你们换个碗!”
“我要给你们换个金饭碗!”
她指着漫天飞舞的纸张,声音嘶哑却充满诱惑力。
“从今天起,凤凰厂没有打工的。我要搞全员持股!”
“不管是烧锅炉的老张,还是车间的小李,只要签了字,你们就是凤凰厂的股东!是老板!”
“厂子赚的每一分钱,除了发工资,还要给你们分红!将来厂子上市了,这几张纸,就能换一套房!能换你们儿子娶媳妇的彩礼!能换你们孙子的学费!”
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几百号人,几百张被生活压得麻木的脸,此刻全是茫然和震惊。
当老板?分红?
这些词离他们太远,远得像天边的云。
但此刻,却被这个女人硬生生地塞进了他们手里。
“你……你没骗俺?”
前排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钳工,颤巍巍地捡起一张湿漉漉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不懂,但他认识那鲜红的公章。
“我姜知夏是律师。”
姜知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人。
“我把话放在这。只要我还是凤凰厂的厂长,这就不是废纸。谁想把这碗扔了,现在就可以走。谁想给家里人挣下一份家业,明天早上九点,大礼堂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多看那群人一眼。
只有陆清淮看到了她藏在袖口里、微微颤抖的手指。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暴乱时更疯狂的喊声。
“别踩!那是我的!”
“给我一张!我是三车间的!”
“真的分股份?姜厂长万岁!”
原本用来攻击工厂的铁棍和石头被扔了一地。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工人,此刻正发疯一样在泥水里抢夺那些被打湿的文件。
这就是人性。
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煽动都显得苍白无力。
……
上海,和平饭店顶层。
李博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红酒杯已经倾斜,昂贵的酒液洒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暗红的渍。
听筒里,传来手下语无伦次的汇报。
“全员持股……”
李博文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如土。
他没有摔杯子,也没有咆哮。
因为他是个懂行的人。
正因为懂行,他才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姜知夏这一手,不仅化解了危机,更是直接把凤凰厂几千名员工,变成了她最忠诚的禁卫军。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把几千个家庭的命运,和她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好手段……好一个金饭碗。”
李博文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啪。”
水晶杯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就像他精心布置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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