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奢华的套房内一片狼藉。
听筒挂在墙壁上摇晃,发出嘟嘟的忙音。
李博文盯着那杯昂贵的威士忌,没有喝,而是直接泼在了镜子上。
镜中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全员持股……”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输了。
输得不是商业手段,而是输在他太懂资本,却不懂那个女人的疯狂。
在他受过的美式精英教育里,资本是狼,工人是羊。
哪有把狼的肉割下来喂羊的道理?
姜知夏这是在赌命!她把几千个泥腿子绑上了她的战车,从此以后,谁敢动凤凰厂,就是要砸这几千人的饭碗,就是要挖这几千个家庭的祖坟!
这是一支有了信仰的军队。
“好,很好。”
李博文扯松领带,那种窒息般的挫败感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眼神里的怒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他拿起备用电话,手指飞快地拨出一串号码。
“通知香港那边,资金即刻入场。”
“既然她把肉分给了那群穷鬼,那我们就去二级市场收割。”
“告诉操盘手,凤凰厂上市当天,我要看到尸横遍野。”
只要上了市,那就不是比谁嗓门大,而是比谁钱多。
在这个领域,他李博文才是真正的王。
……
次日,凤凰厂大礼堂。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劣质烟草和躁动的味道。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主席台。
没有鲜花,没有红布,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板。
姜知夏站在黑板前,粉笔在粗糙的板面上摩擦,发出刺耳却令人兴奋的声响。
唰!唰!唰!
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凤凰涅槃。
她转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布满皱纹、油污的脸。
“昨天我说过,铁饭碗烂了,我给你们换金的。”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只讲这一样东西。”
姜知夏拍了拍手边一摞厚厚的文件。
“这是经过资产评估后,折算出来的一亿股原始股。”
“除了国家拿走的一份,除了留给以后发展的钱,剩下的三千一百万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全部!免费!分给你们!”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礼堂瞬间炸了。
“我是不是听岔了?三千多万股?”
“白给?真的白给?”
“这那是金饭碗啊,这是直接发金条啊!”
没有人能保持淡定。
在这个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股权、股票这些词,代表着遥不可及的财富神话。
而现在,神话就在他们脚下。
林展博适时打开投影仪。
光柱打在幕布上,那是一张巨大的表格。
名字,工龄,贡献,股份数。
每一个数据都清清楚楚。
“张大友,锻工,工龄二十八年,市级劳模。分配股份:两万八千股!”
随着林展博念出第一个名字,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两万八千股!
按照姜厂长的说法,这一股哪怕只值一块钱,这也是两万八千块!
这是他干大半辈子也攒不下的巨款!
“李卫国,技术科,研发出新型变速器。分配股份:五万股!”
更疯狂的数字出现了。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钻研图纸的技术员,此刻被周围工友疯狂地拍打着肩膀,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不是画饼。
这是实打实地把真金白银塞进了他们口袋里。
姜知夏看着台下癫狂的人群,她知道,人心齐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来:“厂……厂长,这股票,咱啥时候能换成钱啊?我家正等着钱盖房呢。”
大笑声四起,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姜知夏笑了。
她走到台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问得好。”
“这张纸现在换不了钱。但只要我们凤凰厂上市,也就是去上海证券交易所敲那一声锣!”
“这些纸,就是钞票!”
“如果厂子效益好,股价翻倍,你们手里的这一万块,就会变成两万、五万、甚至十万!”
“到时候,别说盖房,你就是在上海滩买楼都够了!”
十万?!
这个数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贪婪,渴望,野心。
这些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此刻统统转化为了对工厂、对姜知夏的绝对忠诚。
“那要是有人不让咱们上市咋办?”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姜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那是战士即将拔刀出鞘的锋利。
“那就干翻他。”
她直起腰,声音冷冽如冰。
“我得到消息,有人想在背后捅刀子,想把我们的血汗钱抢走,想让凤凰厂永远是一堆废铁。”
“告诉我,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几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把礼堂的顶棚掀翻。
那是护食的猛兽发出的咆哮。
老厂长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眼眶湿润。
他知道,那个暮气沉沉的凤凰厂死了。
一只嗜血的、野心勃勃的新凤凰,正在这群工人的咆哮声中,浴火重生。
会议结束,人群带着亢奋散去。
王主任面色凝重地把姜知夏拉到角落。
“知夏,麻烦大了。”
“查清楚了,想收购我们的港商,背后是‘深蓝资本’。”
王主任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慌乱:“那个基金的法律顾问你也认识……是李博文。”
“而且他们放话了,既然收购不成,就要在二级市场上做空,要把凤凰厂的股价打到退市!”
姜知夏理了理衣领,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礼堂里收拾卫生的工人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二级市场?”
“李博文还是太傲慢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主任,眼神亮得吓人。
“他只知道钱能通神,却不知道……”
“这里是上海。”
“在这里,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会淹死一切资本的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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