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厂彻底炸了。
不是因为锅炉房爆炸,而是因为一份来自法国的电报。
三千套。
八千四百美元。
会计科的老王捧着电报纸,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算盘珠子拨弄了三遍,每一次算出来的数字,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换算成人民币,这是好几万的巨款。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全厂职工的腰杆子挺直十年。
张厂长没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却忘了抽。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才猛地惊醒。
“神人……”
他看着桌上那张姜知夏随手写下的“价格锚点”草稿,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真是神人啊!”
……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上海法制日报》的头版头条,直接给整个上海滩的商界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从无人问津到远销海外——“价值主张”的胜利!》
虽然姜知夏再三要求低调,但“知夏老师”这四个字,还是在一夜之间成了金字招牌。
甚至有人传言,只要能求到这位“知夏老师”一句话,就是路边的石头也能卖出翡翠的价。
姜家的小院门槛快被踏破了。
姜知夏嫌吵,索性让陆清淮在门口挂了个“谢绝见客”的牌子。
她不是清高。
她是知道,这种事,做多了就不值钱了。
物以稀为贵,人也一样。
直到那个来自川省的男人出现。
孟和平站在门口,满身尘土,脚上的解放鞋磨破了边。
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布包,像是护着自家性命。
“让他进来吧。”
姜知夏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屋内。
孟和平局促地搓着手,那两个做工精细的熊猫玩偶被放在桌上。
憨态可掬,用料扎实。
但在这个年代的供销社眼里,这玩意儿就是个不值钱的布娃娃。
“一块钱一个都没人要。”
孟和平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吃饭,知夏老师,我是真没办法了。”
姜知夏拿起那只熊猫。
针脚细密,棉花蓬松。
这是好东西,只是放错了位置,也讲错了故事。
“孟厂长。”
姜知夏放下玩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觉得你卖的是什么?”
“玩具啊。”孟和平愣了一下。
“不。”
姜知夏摇摇头,眼神锐利,“你卖的是‘来自东方的和平与祝福’。”
孟和平张大了嘴。
姜知夏抽出一张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不要提什么结实耐用。要说‘大师手作’,每一针都是川省顶级绣娘的艺术传承。”
“第二,不要说棉花多。要说‘高原纯净长绒棉’,零污染,零化纤,这是给欧美孩子最极致的健康保护。”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至于价格。”
“两块?”孟和平试探着问,这已经是由于成本倒逼的高价了。
“四块八。”
姜知夏报出了一个数字。
孟和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美金。”
姜知夏补全了单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孟和平瞪着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姜知夏。四块八美金?这价格在美国能买个电动火车了!
“这就是‘锚’。”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这个四块八,谁会觉得你那个两块五的‘普及版’是捡了大便宜?”
……
半个月后。
广州,春季广交会。
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川省棉纺厂的展位在最角落,小得可怜,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但展位前那张巨大的黑白海报,却格外扎眼。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绣娘,在晨光中缝制熊猫。
配文:A Gift of Peace, Handmade with Love.(一份和平的礼物,用爱手工制作。)
贾森·琼斯停下了脚步。
作为一个被塑料玩具和化学染料搞得焦头烂额的美国采购商,这张照片里透出的“天然”与“宁静”,瞬间击中了他。
“多少钱?”贾森拿起那只做工最繁复的熊猫。
“四点八美元,先生。”
孟和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他脸上却挂着姜知夏教他的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
“What?!”
贾森夸张地摊开手,“你在抢劫吗?”
周围几个展位的厂长都投来嘲弄的目光。
疯了吧?
几块破布缝的玩意儿敢要四块八美金?
孟和平没有慌。
他按照那张纸上背了无数遍的台词,缓缓开口。
“琼斯先生,您买的不是玩具。”
“这是来自海拔三千米高原的纯锦,是拥有两千年传承的蜀绣工艺。在美国,您去哪里找这种没有任何工业污染的纯天然礼物?”
“难道您孩子的健康,不值四块八吗?”
贾森沉默了。
他捏了捏熊猫柔软的肚子,确实,手感和那些化纤垃圾完全不同。
但他还是觉得贵。
就在这时,孟和平拿出了另一个版本。
“当然,如果您的预算有限,我们还有这款‘普及版’。同样的工艺,只是简化了包装,只要两点五美元。”
贾森的眉毛猛地一挑。
两点五?
有了四块八做对比,这个两点五简直就像是白送!
“而且……”
孟和平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他掌心摊开,露出一枚精致无比的熊猫钥匙扣。
“为了庆祝我们第一次合作,每订购一套,我们赠送一枚非卖品纪念章。限量发行。”
限量。
非卖品。
这两个词,彻底击穿了贾森的心理防线。
“该死,你是个天才。”
贾森狠狠地握住了孟和平的手,“大师版,一万个!普及版,十万个!现在就签合同!”
轰——
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万个四块八。
十万个两块五。
孟和平拿着笔的手在颤抖,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
将近三十万美金!
在这个猪肉只要几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把人砸晕的天文数字!
展位外,阳光刺眼。
孟和平签完字,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
他望向上海的方向,眼眶通红。
那哪里是什么知夏老师。
那分明是财神爷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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