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凤凰股份的走势完全印证了林展博的预测。
在“广东帮”不计成本的拉抬下,股价连续走出了七个一字涨停板。
从一百一十块,一路飙升到一百九十五块。
距离两百块的整数大关,只有一步之遥。
整个上海滩,彻底疯了。
证券交易所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龙。
人们挥舞着钞票,像是在抢购紧俏物资,只为能买到一张凤凰股份的股票。
街头巷尾,茶馆饭店,所有话题只有一个。
凤凰股份。
“你今天买凤凰了吗?”成了最时髦的问候语。
“我邻居上礼拜投了一万,现在七万了!”
“我同事把婚房卖了全买凤凰,他老婆天天闹,现在偷着乐呢!”
真假难辨的暴富故事,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在巨大的财富效应面前,姜知夏在电视上“股市有风险”的警告,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人们眼中只剩贪婪的火焰。
他们坚信,凤凰股份就是那台永不停歇的印钞机。
凤凰厂里,情况更加复杂。
杨百万带去了姜知夏的建议后,一部分听话的老师傅和技术骨干,在股价涨到一百五十块时,小心翼翼地卖掉了手里三分之一的股票。
当他们把一叠叠崭新的钞票从银行取出来时,手都在抖。
在车间干了三十年的老钳工王师傅,卖掉了一万股,拿到整整一百五十万现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市中心的百货大楼,给老婆买了件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金首饰,又给儿子买了台最新款彩电。
当他把东西拿回家时,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老王啊,咱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他老婆捧着金首饰,泪流满面。
“都是姜律师的恩情啊!”王师傅哽咽着说,“要不是她让我们提前卖一部分,我这把老骨头哪敢动手?”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隔壁班组的张师傅,眼睁睁看着王师傅发财,肠子都悔青了。
他手里也有两万股,但在一百五十块的时候没舍得卖。
“我就不信了,凤凰还能不涨?”张师傅拍着桌子说,“姜律师是稳妥,但也太保守了!你们看着吧,两百,不,三百都没问题!”
他身边立刻围了一群人,纷纷附和。
“就是!王师傅卖早了,现在都快两百了,少赚多少啊!”
“我算了一下,要是等到两百块再卖,能多赚五十万呢!”
“不行,我得再等等,不到两百五,我一股都不卖!”
人性的贪婪,在股价的疯狂上涨中被无限放大。
他们忘记了当初拿到股权时的激动,忘记了姜知夏的忠告,只想着让财富最大化。
更戏剧性的是,厂里还出现了两派争论。
“听话派”以王师傅为首,他们拿着实实在在落袋为安的钞票,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
王师傅买了新房,准备装修。
技术科的李工卖了股票,给孩子报了出国留学班。
机修班的老陈,则把老母亲接到上海,准备好好尽孝。
这些看得见的幸福,让他们对姜知夏感恩戴德。
但“贪婪派”看着股价继续涨,心态彻底崩了。
“王师傅傻啊!一百五就卖,现在都快两百了!”
“李工也是,留学要多少钱?他要是再等等,能送两个孩子出国!”
“姜律师太保守了,她懂什么股市啊?还不如我们自己判断!”
两派人在食堂里都吵起来了。
“你们懂个屁!”王师傅拍着桌子,“姜律师说了,股市有风险!我拿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张师傅反唇相讥,“你看着吧,等我在三百块卖了,赚的比你多一倍!”
这场争论最后惊动了厂长。
厂长把双方都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是厂里的老同志,不管怎么选择,都是自己的决定。但我希望大家记住一点——不要忘了姜律师的恩情。没有她,咱们连股票都拿不到。”
听话派频频点头。
贪婪派则阴阳怪气:“厂长,我们没忘恩啊,但赚钱的机会摆在眼前,总不能不要吧?”
这话让厂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大家散了。
而在外面,散户的疯狂程度更甚。
淮海路上的证券营业部,每天都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小伙子,把父母给他结婚用的五万块全投了进去。
“妈,您就放心吧!凤凰股份是爱国企业,政府背书,稳赚不赔!”
他妈急得直跺脚:“那是你娶媳妇的钱啊!”
“娶什么媳妇?等我赚了钱,十个媳妇都娶得起!”小伙子满脸兴奋。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更夸张。
她把家里的房产证拿去银行抵押,贷了二十万出来,全买了凤凰股份。
“我跟你说,这次我要翻身了!”她拉着邻居的手,眼睛放光,“我算过了,等涨到三百块,我就能赚一百多万!到时候我儿子结婚,买房买车都不愁了!”
邻居羡慕地说:“那你可发了!”
“那可不!”中年妇女得意洋洋,“我跟我老公说了,这次要是赚了,我们全家去香港旅游!”
类似的故事,在上海滩到处流传。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会在最高点全身而退。
每个人都觉得别人会当接盘侠,自己绝不会。
贪婪和侥幸,充斥着整座城市。
而在这疯狂的背后,姜知夏的洋房里,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嫂子,厂里很多人现在都听不进劝了。”
杨百万从厂里回来,脸色难看。
“一个个跟疯了似的,觉得凤凰能涨到天上去。我刚才劝张师傅,他差点跟我翻脸。”
姜知夏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任何忠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能做的,只是尽力提醒。
至于听不听,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展博,庄家那边呢?”她放下茶杯,问道。
“他们还在拉。”
林展博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今天尾盘,他们又用一笔巨单把股价封死在涨停板上。看这架势,明天突破两百块毫无悬念。”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更关键的是,根据我的计算,'广东帮'目前控制的流通盘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左右。加上我们手里的,和那些坚定持有的老师傅手里的,市场上真正流动的筹码非常少了。”
“这在技术上,叫'高度控盘'。”
姜知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也就是说,他们随时可以决定这只股票的生与死。”
“没错。”
林展博点点头,脸色凝重。
“现在所有散户的情绪都被调动到了极致,就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庄家只要稍微给点甜头,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而那时候——”
他顿了顿。
“就是庄家收网的时候。”
“收网……”
姜知夏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杨百万看看姜知夏,又看看林展博,心里发慌。
这种沉默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突然,姜知夏开口。
“清淮,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关于凤凰厂的负面新闻?或者,有没有人在刻意制造负面舆论?”
陆清淮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整理资料。
听到这话,他从一堆报纸里抽出几份,递了过去。
“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最近几天,有几家不起眼的小报开始刊登文章。有的说凤凰厂技术落后,有的说内部管理混乱,还有的在质疑之前那笔国外欠款的真实性。”
姜知夏接过报纸,快速浏览。
这些文章写得阴阳怪气,用词模棱两可。
看起来像是客观分析,但字里行间都是恶意和暗示。
《凤凰自行车真的飞起来了吗?》
《技术老旧,凤凰厂如何支撑高股价?》
《国外欠款疑云:是馅饼还是陷阱?》
每一篇文章都在细微处植入怀疑的种子。
而这些种子,一旦遇到股价暴跌的催化剂,就会瞬间生根发芽,变成吞噬一切的恐慌。
“果然。”
姜知夏冷笑一声,把报纸扔在桌上。
她太清楚李博文的套路了。
先用疯狂的上涨麻痹所有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然后在最高点,用早已准备好的“利空”消息配合巨大的抛单,给市场致命一击。
当股价开始崩盘,当这些负面新闻被主流媒体转载放大,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些在高位接盘的散户,会不计成本地抛售,引发踩踏。
而庄家,则可以从容地完成出货,赚得盆满钵满。
留下一地鸡毛。
这是一个完美的、血腥的收割计划。
“他们快要动手了。”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黄浦江波光粼粼,对岸是繁华的浦东。
但她知道,在这繁华之下,一场屠杀即将上演。
“那我们怎么办?嫂子?”
杨百万急了。
“要不要我们也赶紧跑?现在股价还高,能跑多少是多少!”
“跑?”
姜知夏转过身。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让人心悸的冷。
“我们跑了,那些听信我们的工人怎么办?那些在高位追进去的散户怎么办?”
杨百万一愣。
姜知夏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跑。我们不仅不跑,我还要在这场屠杀开始之前,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王主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王主任,是我,知夏。”
姜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件事,需要市政府这边配合一下。我希望,能在后天,也就是周五下午休市之后,由市政府新闻办发布一则关于凤凰自行车厂的重磅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什么消息?”王主任的声音很谨慎。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一则足以改变整个上海自行车产业格局的消息。”
“一则能让李博文吐出所有筹码的消息。”
她顿了顿,缓缓说出四个字。
“国企改制。”
电话那头,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而书房里,林展博和杨百万面面相觑。
陆清淮则盯着姜知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他跟在姜知夏身边这么久,每次都以为自己看懂了她的布局。
但每次,她都能拿出更惊人的手段。
国企改制。
这四个字在1993年的上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凤凰厂将从国有企业,转变为现代企业制度。
意味着更大的自主权,更灵活的经营机制。
意味着,在股市上,这将是一颗超级核弹。
而姜知夏,要用这颗核弹,炸开李博文精心编织的屠杀之网。
更要用这颗核弹,告诉所有人——
在这个新生的资本市场里,规则,才是最大的武器。
而她姜知夏,就是制定规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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