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儒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姜知夏慢慢抬起头。
她嘴角那一抹职业化的弧度,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桀骜。
“刘老,如果是五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她声音很轻。
却像冰块落入威士忌,清脆,冷冽。
“但现在,不行。”
刘老眉心微皱,没有打断。
姜知夏走到那面挂着中国地图的墙前,手指虚虚划过沿海的那一条线。
“您需要的是一条在鱼缸里维持秩序的清道夫。”
“而我。”
她转过身,眸底映着窗外的夜色,幽深不见底。
“我习惯做那条在深海里嗜血的鲨鱼。”
“体制内的刀,太重,规矩太多。砍下去之前,要走程序,要开会,要平衡各方利益。”
“等刀落下来,肉早烂了。”
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直视这位金融界的泰斗。
姿态极具侵略性。
“我在外面,刀更如意。”
“只要您不嫌弃我的手段有时候不够‘体面’。”
刘鸿儒怔住了。
几秒后。
爽朗的笑声震动了书房的玻璃窗。
“好!”
“好一条嗜血的鲨鱼!”
老人眼里的欣赏不再掩饰。
“姜知夏,只要你这把刀是挥向老鼠和蛀虫的,证监会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达两百页的证据材料。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绝密。
“今晚,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
凌晨三点。
北京的冬夜,连路灯都冻得惨白。
姜知夏裹紧了黑色大衣,钻进停在胡同口的车里。
苏清淮坐在驾驶座,侧脸冷硬。
“李博文走了。”
“二十分钟前,美联航UA889,飞旧金山。”
姜知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并不意外。
像李博文这种嗅觉灵敏的精英,在闻到血腥味的第一秒,就会切断自己的尾巴。
“他在国内的资产呢?”姜知夏问。
“全扣了。”
苏清淮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他的豪宅、他在深圳的三个隐形账户、还有他名下那辆法拉利,全被查封。他是净身出户,只带了一本护照走的。”
姜知夏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杀了他,脏手。”
“让他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到大洋彼岸,看着他辛辛苦苦建立的‘精英人设’在国内崩塌,看着他在华尔街沦为笑柄。”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她降下一点车窗。
冷风灌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
“开车。”
“去哪?”
“君合律所。”姜知夏看了一眼腕表,“天快亮了,好戏才刚刚开场。”
……
翌日。
一颗核弹,在中国资本市场上空引爆。
《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证监会成立的消息。
紧随其后的,是那份编号为“001”的稽查令。
第一刀,直斩“凤凰”。
整个市场瞬间失声。
没有漫长的调查,没有推诿扯皮。
雷霆手段。
当天上午,上海、广州两地警方同时行动。
曾经不可一世的“广东帮”操盘据点被强行破门。
那个曾在电话里叫嚣着“我有钱就是爷”的徐总,被带出写字楼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那双手工定制的皮鞋。
他头上盖着黑布。
双手被锃亮的手铐锁在身后。
这一幕,被蹲守的记者拍下,印成了第二天所有财经报纸的头条。
“野蛮时代,结束了。”
这是所有股评家在专栏里写下的第一句话。
散户在欢呼。
凤凰股份的股价,在经历了短暂的恐慌性暴跌后,开始稳步回升。
泡沫被挤破。
露出了坚实的工业底色。
凤凰自行车厂成了改革的标杆,刘厂长每天接电话接到手软,全是各路媒体要求采访“涅槃重生”的经验。
一切看起来都是大团圆结局。
正义战胜了邪恶。
民族工业得到了保护。
股民挽回了损失。
直到——
一张传票,送到了正在香格里拉酒店举办庆功宴的刘厂长手中。
宴会厅里,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刘厂长红光满面,正举着酒杯,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股民。
秘书脸色煞白地跑上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厂长手一抖。
半杯红酒泼在了昂贵的西装上。
“你说什么?!”
“谁起诉我们?!”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音乐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秘书颤抖着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递过去。
原告栏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君合律所。
代理律师:姜知夏。
……
君合律所,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姜知夏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苏清淮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份刚刚送出去的起诉书副本。
“真的要这么做吗?”
苏清淮看着那个数字。
天价律师费。
以及,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违约赔偿金。
“现在外面都在传你是‘守护神’,这官司一打,舆论马上就会反转。他们会说你挟恩图报,说你贪得无厌。”
“守护神?”
姜知夏嗤笑一声,转过身。
杯中的咖啡漆黑如墨。
“我从来不是神。”
“我是律师。”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凤凰厂以为赶走了野蛮人,自己就安全了?他们以为我是免费的白衣骑士?”
“不。”
姜知夏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大字。
**契约。**
“刘厂长在最绝望的时候,签下了我的风险代理合同。现在危机解除了,他就想用一句‘感谢’把那一千万的代理费赖掉?”
“他想得太美了。”
她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这第一课,我帮证监会教了那个市场什么叫‘敬畏法治’。”
“这第二课,我要教教这些国企领导。”
“什么叫,契约精神。”
姜知夏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利落地披在肩上。
“备车。”
“去法院。”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他们体面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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