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风言风语,比黄浦江的潮水涨得还快。
“听说了吗?那个姜大律师,把凤凰厂给告了!”
“这女人疯了吧?前脚刚吃完庆功宴,后脚就咬东家一口?”
茶馆里,交易所门口,乃至弄堂深处,人们交头接耳。哪怕是不懂股票的大妈,也能对着报纸啐上一口唾沫。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这叫忘恩负义,这叫卸磨杀驴。
“听说她要一千万律师费!一千万啊!凤凰厂那是咱们工人的血汗钱,凭什么给她?”
舆论的风暴眼中心。
姜知夏坐在君合律所的办公室里,手边的电话线已经被拔掉了。
王主任站在她对面,急得在昂贵的地毯上转圈,皮鞋底都要磨穿了。
“知夏!我的小祖宗!撤诉吧!”王主任把一张报纸拍在桌上,标题触目惊心——《守护神还是吸血鬼?》
“刘厂长说了,只要你撤诉,大家还是朋友。以后凤凰厂的法务都归你,细水长流不好吗?”
姜知夏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她抬起眼皮,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井。
“主任,刘厂长没给那笔钱,理由是‘没有先例’,对吧?”
“是啊!国企哪有给风险代理费的规矩?审计那边也通不过啊……”
“所以,我给他造一个先例。”
姜知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这官司如果不打,以后全中国的律师在国企面前都要低着头要饭。”
“我是要告诉他们,专业,是最昂贵的商品。”
……
开庭当日。
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旁听席爆满。闪光灯此起彼伏,甚至有不少愤怒的股民举着横幅,要看这个“贪得无厌”的女律师怎么收场。
被告席上。
刘厂长没来,坐着的是凤凰厂的副厂长,还有他们临时请来的一位老法务。两人面色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道德高地上的优越感。
原告席上,姜知夏独自一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胸前别着那枚金色的律师徽章。
“本案案由,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
法官敲响法槌。
姜知夏的声音清冷,穿透了嘈杂的现场。
“我代表原告——也就是我自己,作为凤凰股份编号0073的流通股股东,向被告提起诉讼。”
全场哗然。
不是讨薪?
是作为股东告上市公司?
被告席上的老法务愣住了,他推了推老花镜,这剧本不对啊?
“原告,请陈述诉讼请求。”
“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一元。”
姜知夏伸出一根手指。
这一刻,连法官都皱起了眉头。
“理由?”
姜知夏转身,目光如刀,直刺被告席。
“理由是,凤凰股份在面对‘广东帮’恶意收购期间,隐瞒重大债务重组信息,未及时披露关键财务数据。这不仅是管理层的失职,更是对全体股东知情权的践踏。”
“反对!”老法务站起来,气得胡子乱抖,“这是无理取闹!当时情况紧急,如果不保密,怎么打赢那些野蛮人?姜律师,这主意当初还是你出的!”
“没错,是我出的。”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走出原告席,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所以我才要告。”
“当时我是你们的顾问,我的职责是帮你们赢。但现在,我是股东。作为股东,我只看到了一家上市公司像私人作坊一样,想瞒就瞒,想骗就骗。”
“你……”副厂长涨红了脸,“我们是为了厂子好!是为了保护民族工业!”
“保护?”
姜知夏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被告席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对方。
气场全开。
那股压迫感,让副厂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刘厂长以为上市就是圈钱?以为敲了钟,这公司还是他的一言堂?”
“错。”
姜知夏转过身,面向旁听席上的数百名股民和记者。
“上市,意味着契约。意味着这把椅子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要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今天你们可以为了‘保护工厂’隐瞒利好,明天你们就可以为了‘个人私利’隐瞒亏损!”
“如果不给这种傲慢套上笼头,凤凰厂今天能涅槃,明天就能烧成灰烬!”
字字珠玑。
掷地有声。
旁听席上那些原本准备骂街的股民,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知情权”三个字说得这么透彻,这么提气。
姜知夏没有给被告喘息的机会。
她拿出厚厚一叠文件,开始了一场教科书式的碾压。
“针对被告提出的‘紧急避险’抗辩,参照《公司法》第XXX条……”
“针对被告所谓的‘国企特殊性’,请看证监会刚刚发布的第X号令……”
被告席上的老法务汗如雨下。
他想反驳,却发现姜知夏不仅说完了原告的词,甚至在每抛出一个论点后,都顺手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她一个人,掌控了整个法庭的节奏。
这哪里是庭审?
这分明是一场公开处刑。
一场关于什么是“现代企业制度”的暴力启蒙。
半小时后。
姜知夏合上文件夹,看向法官。
“审判长,我的陈述完毕。”
“我索赔一元钱。是因为我要告诉凤凰厂,也告诉所有即将上市的中国企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摄像机。
“对规则的敬畏,比股价更值钱。”
“这一元钱,是你们交的学费。”
法庭内鸦雀无声。
甚至连书记员都忘记了记录。
直到法官轻轻敲响法槌,宣布休庭合议。
十五分钟后。
判决下达。
被告凤凰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人民币一元,并在《上海证券报》头版刊登致歉声明,承诺完善信息披露制度。
同时,法院当庭对凤凰厂拖欠的风险代理费一案进行调解建议——鉴于姜知夏律师在庭审中展现的专业能力以及对公司治理的重大贡献,凤凰厂应全额支付合同款项。
副厂长拿着判决书,手在抖。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女人,终于明白了临行前刘厂长那句叹息是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能把我们玩死。”*
大门推开。
姜知夏走出法院。
闪光灯瞬间将她淹没。
这一次,没有谩骂,没有指责。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掌声如雷。
记者们蜂拥而上。
“姜律师!请问您为什么要索赔一元钱?”
“姜律师,这是不是意味着股民以后都能告上市公司了?”
姜知夏停下脚步,戴上墨镜。
初冬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一元钱,是为了唤醒权利。”
她微微侧头,嘴角扬起那抹标志性的自信弧度。
“至于那一千万……”
“那是为了证明,我的服务,物超所值。”
她拉开车门,留给这个沸腾的时代一个潇洒的背影。
第一课,下课。
所有的国企老总都在这一天记住了一个名字。
以及那个名字背后,令人胆寒又必须敬畏的两个字:
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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