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君合律所顶层办公室里，方才还洋溢着庆功喜悦的空气，瞬间凝固，降至冰点。
杨百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还端着香槟，姿势滑稽。
陈明黝黑的脸上，那股子从海南带回来的热带阳光，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吹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看着姜知夏。
这个刚刚在资本市场掀起滔天巨浪，谈笑间让“广东帮”灰飞烟灭的女人，此刻安静得可怕。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雕塑。
只有陆清淮，那个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看到了她藏在风衣袖口下，那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右手。
“嫂子……怎么了？”杨百万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
姜知夏没有回头。
她只是拿起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每一步，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都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人的命运敲响丧钟。
“订最快的航班。”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现在，立刻，马上。”
陆清淮一个箭步跟上去，长臂一伸，拦在了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
“知夏……”他的声音沙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姜知夏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慵懒、或含着浅笑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没有光，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正在燃烧的，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为灰烬的荒原。
“念念被人带走了。”
她陈述着一个事实，平静到残忍。
“有人动了我的孩子。”
陆清淮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有人踩了这条嗜血的鲨鱼，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那片逆鳞。
而触碰这片逆鳞的下场，从来只有一个。
“我跟你一起回去。”陆清淮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杀意。
姜知夏却摇了摇头。
她反手，用冰冷的手指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也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留在上海。”
她的思维快得惊人，像一台超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分析与部署。
“盯紧这里。凤凰厂的案子刚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上海。北京那边，反而是他们的盲区。”
她顿了顿，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帮我查，最近有谁在打听我家里的情况。”
“还有，给我查李博文。查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我要他从落地美国那一刻起，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在我的监控之下。”
她甩开陆清淮的手，大步向前。
“这件事，不会是巧合。”
杨百万和陈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在凤凰厂、在电真空，姜知夏展现出的那些雷霆手段，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愤怒。
那只是生意。
而现在，才是战争。
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
四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初冬的北京首都机场。
夜幕深沉，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姜知夏裹紧了黑色大衣，没有理会前来接机的下属，径直上了一辆早就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
“王姨呢？”她开口，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在家里，吓得不轻，没敢出门。”司机老张是陆清淮特意从北京分公司调来的，话不多，但办事极其稳妥。
“警察那边有消息吗？”
“还在查全市的交通监控。”老张沉声回答，“但对方很专业，全程戴着口罩和墨镜，开的是一辆套牌的桑塔纳，从学校出来后，拐了几个弯就消失在胡同里了。”
“没有勒索电话？”
“没有。”
姜知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勒索电话，这反而印证了她的猜测。
对方的目的不是钱。
是警告，是报复，是想看她方寸大乱的样子。
李博文。
这个在她手下输得一败涂地的男人，终于还是用上了最卑劣、也最愚蠢的手段。
他以为，动了她的孩子，她就会慌，就会乱，就会像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哭泣求饶？
那他，真是太不了解她了。
姜知夏缓缓睁开眼睛，那片燃烧的荒原，已经化为一片冰封的雪原。
“老张，不回四合院。”
老张一愣，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那……去哪？”
“去君悦酒店。”
老张更不解了。
家都出事了，不去家里，不去公安局，去酒店干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调转了车头。
姜知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拿起车载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清淮。”
“姐，我刚要打给你。查到了，李博文在‘猛虎基金’任职，是新成立的中国区负责人。”陆清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知道了。”姜知夏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帮我约个人。”
“谁？”
“市局刑侦队的李卫国，李队长。”
“约在哪里？”
“君悦酒店，我在这里等他。”
挂断电话，姜知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你们以为，动了我的孩子，我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被你们牵着鼻子走？
你们以为，躲在暗处，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看我跌入深渊？
那你们，就等着看吧。
这局棋，从你们动手的那一刻起。
胜负，就已经定了。
…
君悦酒店，行政套房。
姜知夏甚至没有换掉身上那件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风衣。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李卫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女人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与整个城市对峙的孤绝。
“姜律师。”李卫国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是市局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李队，坐。”姜知夏转身，指了指沙发。
李卫国坐下，开门见山：“情况我都了解了。现场我们的人正在勘察，但线索不多。对方是惯犯，反侦察能力很强。”
他看着姜知夏，语气沉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是一场持久战。”
“我没时间打持久战。”姜知夏走到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李卫国疑惑地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文件夹里，不是寻人启事，不是女儿的照片。
而是一份名单。
一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单。
名单上，是十几个人名，附带着他们的照片、住址、工作单位、甚至……情人的地址。
而这些人的身份，无一例外，都是李博文过去在北京建立的商业关系网中的核心人物。有的是国企的干部，有的是灰色地带的掮客。
“这是……”李卫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姜知夏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李队，我不是来报警求助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我是来，给你递刀的。”
“这些人，每一个，都跟李博文有牵扯不清的经济往来。现在他跑了，这些人就是他在国内的眼睛和手。”
“我要你，今天晚上，对，就是现在。”
姜知夏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卫国的眼睛，一字一顿。
“挨个去‘拜访’他们。”
“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说。就坐在他们家客厅里，喝杯茶，然后走人。”
李卫国倒吸一口凉气。
他瞬间明白了姜知夏的意图。
这是在打草惊蛇！
更是釜底抽薪！
这一圈“拜访”下来，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李博文在美国把他们卖了！他们会以为警察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
恐慌会像病毒一样在他们之间蔓延。
为了自保，他们会互相猜忌，互相出卖。
到时候，都不用警方审问，他们自己就会把绑匪的信息给供出来！
好狠的手段！
“姜律师，你这是让我……”李卫国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我个人，向市局刑侦大队，捐赠一百万，用于更新装备，改善一线干警的伙食和抚恤金。”姜知夏仿佛没看到他的犹豫，直接抛出了筹码。
李卫国的呼吸一滞。
一百万。
在1993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单位都为之疯狂的巨款。
他看着姜知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是在用钱，买这些人的命。
“你想要的，不止是找回孩子吧？”李卫国沙哑着嗓子问。
姜知夏笑了。
那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却显得有几分凄艳。
“李队，我女儿叫姜念。”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谁动了我的念想，我就要谁……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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