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连风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吉普车的远光灯撕开漆黑的胡同,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李卫国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份名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身后跟着两辆警车,没有拉警笛,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像是一群在夜色中潜行的狼群。
第一站,东四环外的一处高档公寓。
这里住着的是名单上的头号人物,某物资公司的副总,赵德发。这人是李博文在北京的钱袋子,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现金流。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惊悚。
过了好半天,门开了条缝。赵德发披着睡衣,满脸的不耐烦和宿醉后的浮肿,嘴里嘟囔着:“谁啊?大半夜的……”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撑在了门板上。
李卫国那张黑红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没有表情,只有一股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煞气。他没掏警官证,也没说废话,只是侧身挤进屋里,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赵德发愣住了,酒醒了一半。他下意识想喊,却看见随后进来的两名刑警,正默不作声地关上房门,然后像门神一样守在了玄关。
“赵总,好雅兴。”李卫国拿起茶几上还没喝完的半瓶茅台,晃了晃,“李博文在美国刚落地,你这就在北京喝上了。”
听到“李博文”三个字,赵德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镇定下来,堆起笑脸:“哟,警察同志,这说的哪里话?我和李博文就是生意上的普通往来,他去美国那是他的事,我……”
“普通往来?”李卫国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拍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赵德发和李博文在一家会所里的合影,桌上堆满了成捆的现金。
“李博文跑了。”李卫国身子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德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走之前,把你卖了。”
“什……什么?”赵德发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给了我们一份名单,说是想用这份投名状,换他在国内资产的解冻。”李卫国开始信口胡说,但语气笃定得让人不得不信,“赵总,你排在第一个。”
这就是姜知夏的计谋。
攻心为上。
赵德发这种人,为了利益能出卖灵魂,自然也最怕被别人出卖。
“不可能!他……他怎么敢……”赵德发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他人都到美国了,有什么不敢的?”李卫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喷在赵德发脸上,“现在警方掌握的证据,足够判你个无期。但我给你个机会,戴罪立功。”
“今晚,有个小女孩被绑了。我们要人。”
赵德发瘫软在沙发上,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我不知道孩子在哪,但我知道谁可能干这事!”他哆哆嗦嗦地抓起电话本,“有个叫‘红姐’的女人,专门帮李博文处理脏活,前两天她找我要过一辆套牌车……”
……
君悦酒店,行政套房。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姜知夏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冷冰冰的玻璃水杯,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她却一直没动。
她在等。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在撕扯着她的神经。那是她的念念,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联系,是她在无数个为了生意厮杀的夜晚里,支撑她不倒下的最后一口气。
如果念念出了事……
姜知夏不敢往下想。她逼迫自己像处理那些复杂的并购案一样,保持绝对的理智。情绪在这个时候是多余的累赘,只会影响判断。
“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
姜知夏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抓起话筒。
“喂。”
“姜律师,找到了。”听筒里传来李卫国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里夹杂着警笛的呼啸和嘈杂的人声,“在西山那边的一个废弃人防工程里。人已经控制住了,孩子……孩子没事。”
那一瞬间。
姜知夏感觉浑身的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僵硬的肢体甚至有些发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现在过去。”
“您别急,路不好走,我们正往回赶,直接去市局。”
“不。”姜知夏站起身,抓起大衣,“我就在现场等。”
……
西山脚下,寒风呼啸。
这是一处六七十年代遗留下来的防空洞入口,隐藏在一片枯萎的杂草丛中。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霉味和潮气。
姜知夏赶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她推开车门,甚至来不及披上大衣,就跌跌撞撞地往里面冲。没有人拦她,所有警察都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防空洞深处,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屋里。
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行军床上,身上裹着一件大大的警用棉大衣,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
那是念念。
姜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落。
“念念……”她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小女孩回过头。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脏兮兮的,像是抹了灰的小花猫,眼睛里还带着未消散的惊恐。但在看到姜知夏的那一刻,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妈妈!”
念念丢下杯子,光着脚跳下床,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姜知夏怀里。
姜知夏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死死地抱着女儿。她用力得像是要把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确认这是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心跳,而不是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来了……”她一遍遍重复着,亲吻着女儿乱糟糟的头发。
旁边,李卫国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转过身,不想看这一幕。他是个硬汉,见惯了生死,但这会儿眼眶也有点热。
过了许久,姜知夏才松开手,仔细检查女儿的身体。除了手腕上有两道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身上没有其他外伤。
“妈妈,那个坏阿姨说带我去找你,她是骗子。”念念吸着鼻子,委屈巴巴地告状,“她还把我关在这个黑屋子里,不给我开灯。”
姜知夏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她轻轻抚摸着女儿手腕上的红痕,指尖温柔,眼底却涌起滔天的杀意。
“坏阿姨在哪?”她站起身,把念念交给赶来的王姨,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李卫国指了指隔壁的一个房间:“在那边审着呢。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是为了钱。”
姜知夏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擦干脸上的泪痕。
“我去见见她。”
隔壁房间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摇摇晃晃。
那个叫“红姐”的女人被铐在椅子上,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块淤青,显然是刚才抓捕时吃了点苦头。即便如此,她依然昂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门被推开。
姜知夏走了进来。
红姐抬头,看到是一个年轻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哟,正主来了?想要回孩子?晚了,给钱……”
话还没说完,姜知夏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
姜知夏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抽在红姐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
红姐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她懵了,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人动手这么狠。
“你……”
“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姜知夏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钱?你觉得到了这一步,你还能拿到钱?”姜知夏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那是刚才李卫国给她的,赵德发招供的笔录副本,直接甩在红姐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
“赵德发已经全招了。他说你是李博文养的狗,这次绑架也是李博文授意的。你以为你是在帮老板办事?不,你是被老板卖了。”
红姐看着地上的笔录,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李总他……”
“李博文现在人在美国,喝着红酒,住着别墅。而你呢?你在这里,等着把牢底坐穿。”姜知夏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知道绑架儿童,特别是情节恶劣的,判多少年吗?十年起步,甚至死刑。”
“而李博文,他连律师费都不会替你出。”
红姐的身体开始颤抖。
姜知夏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李队长,这人我不审了。按照法律程序走吧,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团队,作为受害者家属介入此案。我的诉求只有一个——顶格重判。”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没有看那个女人一眼。
走出防空洞,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北京的清晨,冷得让人清醒。
姜知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件事,还没完。
抓住了动手的刀,并不代表结束。只要握刀的那只手还在,危险就永远存在。
她回到车里,看着熟睡在后座的念念,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她拿出那部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越洋长途。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略显慵懒,带着几分醉意的男声:“Hello?”
正是李博文。
此时的旧金山,应该是傍晚。他或许正坐在俯瞰金门大桥的豪宅里,享受着逃离法律制裁后的惬意。
“李博文。”
姜知夏叫出了那个名字。
电话那头明显的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轻笑:“姜律师?真是稀客啊。怎么,国内混不下去了,想求我在华尔街给你找份工作?”
“我找到了念念。”姜知夏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几分。
“你的人,赵德发,红姐,现在都在局子里。他们把什么都说了。”姜知夏继续说道,“不仅是这次绑架,还有你以前在国内干的那些脏事,洗钱、行贿、商业欺诈……每一笔账,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知夏,你别诈我。”李博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美国,你那些手段够不着我。中美没有引渡条约,你能拿我怎么样?”
“是吗?”
姜知夏笑了。
“李博文,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则杀人。”
她看着车窗外升起的红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到了美国就安全了?猛虎基金雇佣你,是因为觉得你懂中国市场,能帮他们赚钱。但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是一个在中国背负着刑事案件、被警方通缉、并且所有国内关系网都已经被连根拔起的废物……”
“你觉得,那群嗜血的华尔街饿狼,会怎么对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已经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翻译成了英文,并且附上了赵德发他们的供词副本。刚才,我已经发给了猛虎基金总部的合规部门,以及《华尔街日报》的记者。”
“李博文,你的美国梦,碎了。”
“嘟——嘟——嘟——”
姜知夏挂断了电话。
她不需要听李博文的气急败坏,也不需要听他的求饶。
对于这种人,最好的报复,不是杀了他,而是剥夺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切,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再狠狠踩上一脚。
“老张,开车。”
“去哪?”
“回家。”姜知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女儿,眼神温柔下来,“给念念做顿早饭。”
吉普车启动,驶向初升的朝阳。
而在大洋彼岸。
李博文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高档的地毯上。他猛地冲向门口,却发现几个穿着西装的美国人正站在门外,冷冷地看着他。
“李先生,我是猛虎基金合规部的。关于您在中国的商业行为,我们需要做一个内部调查。在此期间,请您交出门禁卡和公司资产。”
李博文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完了。
他惹错人了。
那个女人,不仅是一条在资本市场里嗜血的鲨鱼。
她还是一个被触碰了逆鳞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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