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闭幕次日。
这一天的报纸,烫手。
各大主流报刊的经济版面,仿佛商量好了一般,整齐划一地刊登了同一条爆炸性新闻。
《川棉厂斩获三十万美金订单!》
《小熊猫撬动大市场,中国玩具的“出海”奇迹!》
三十万美金。
在这个猪肉几毛钱一斤、工人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串数字带来的冲击力,堪比一颗小型核弹。
川棉厂一夜成名。
孟和平面对镜头,背脊挺得笔直。他死死守着姜知夏的嘱咐,哪怕记者把话筒怼到他嘴边,他也绝口不提那个名字。
“我们只是转变了思想。”
孟和平对着《人民日报》的记者,声音洪亮,“这离不开一位青年专家的指点。是她告诉我们,产品不仅是商品,更是文化的载体。”
“青年专家”。
这个模糊的称谓,像是一个神秘的钩子,勾得京城圈子里的人心痒难耐。
懂外语,懂法律,懂营销,还是在上海。
有心人将目光投向了南方,虽然看不清面孔,但那个轮廓已经足以让高层震动。
然而,光芒之下,必有阴影。
上海,无线电元件厂,后勤处。
孙科长死死盯着报纸上的照片。
照片里,孟和平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光。
刺眼。
太刺眼了。
孙科长把报纸揉成一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凭什么?
那个乡下女人,那个害得他被贬到后勤处看仓库的姜知夏,凭什么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又像野火一样烧干了他的理智。
“高人”?“财神爷”?
我看是“蛀虫”!
当天深夜。
孙科长拉上窗帘,用左手握笔,歪歪扭扭地在一张信纸上写下标题:
《关于姜知夏等人勾结外商、投机倒把、侵吞国有资产的检举信》
每一个字,都透着阴狠。
他不需要证据。在这个特殊的年份,只要扣上“里通外国”和“价格欺诈”的帽子,不死也要脱层皮。
四块八美金买一个破布娃娃?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只要上面一查,姜知夏就完了。
他特意绕了半个上海,将信投进了一个偏僻的邮筒。收件人: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
……
半个月后。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像一只沉默的黑兽,缓缓驶入无线电元件厂。
车门打开,两名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神情肃穆,腋下夹着公文包。
他们没有去接待室,而是直接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市纪委。接上级转办线索,核查姜知夏同志的相关问题。”
张厂长正在喝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
但他顾不上擦。
介绍信上的红章,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两位领导,”张厂长稳住心神,“姜顾问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人举报,她伙同川棉厂孟和平,在广交会上哄抬物价,欺诈外商。”
年长的调查员翻开笔记本,语气冰冷,“一只成本几毛钱的玩具,卖四点八美元。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严重损害了国家形象。”
张厂长愣住了。
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荒谬!”
张厂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这是污蔑!这是对改革者的背刺!”
“卖得贵就是欺诈?那怎么不说我们卖的是技术,是文化,是品牌?”
“一张邮票成本几分钱,为什么能卖几万?因为那是艺术!姜知夏同志是在为国家创造高附加值的外汇,这是天大的功劳!”
两位调查员对视一眼。
他们走访过不少单位,一旦涉及这种敏感问题,大多数领导都会急着撇清关系。像张厂长这样拍桌子骂娘的,罕见。
“老张同志,注意情绪。”年轻的调查员敲了敲桌子,“我们只看证据。我们会找姜知夏本人谈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厂。
流言蜚语,是最廉价的狂欢。
“听说了吗?姜知夏要被抓了!”
“我就说嘛,一个女人家搞这么多名堂,肯定不干净。”
“听说要判刑,还要游街呢!”
陆清淮冲进家门时,脸色惨白如纸。
“知夏!”
他声音发颤,抓住妻子的手,“厂里都在传……说纪委的人来了,是因为那笔订单……”
姜知夏正在翻看一本法学教材。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惊慌失措的眼睛,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慌什么。”
她合上书,语气淡然,“清淮,帮我倒杯水。”
陆清淮愣了一下,妻子镇定的模样,让他狂跳的心脏莫名漏了一拍,随后慢慢平复下来。
“可是,他们说你是投机倒把……”
“让他们说。”
姜知夏接过水杯,指尖温热,“现在叫得越欢,将来巴掌打在脸上就越疼。”
她太清楚这封信是谁写的了。
除了那个心胸狭隘的孙科长,不做他想。
这种手段,恶心,但有效。因为它利用了人们对“暴利”的本能仇视,以及对“改革”的恐惧。
但孙科长算错了一件事。
现在是1980年,不是1970年。
风向,早就变了。
第二天一早。
姜知夏没有等调查组传唤,而是主动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两位调查员也在。
“姜知夏同志,我们正要找你。”年长的调查员目光犀利。
“我知道。”
姜知夏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既没有坐下,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卑微。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这是我对那封举报信的法律分析。”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两位领导,写信的人很聪明,他知道怎么扣帽子。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政治错误。”
调查员眉毛一挑:“哦?”
“他指控我‘价格欺诈’,逻辑是‘售价远高于原材料成本’。”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国家制造原子弹,是不是也要按钢铁的价格来算?科学家的智慧,设计师的灵感,难道一文不值?”
“这不仅是在否定知识的价值,更是在否定‘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论断!”
办公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两位调查员的神色变了。
这个切入点,太刁钻,也太狠辣。
姜知夏没有停。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更重要的是,这封信出现的时机。”
“川棉厂的成功,是国企改革的标杆。这封信表面上是在攻击我,实际上,它是在否定改革开放的成果!它想告诉所有人:谁敢创新,谁敢为国家赚外汇,谁就是罪人!”
“这哪里是检举信?”
姜知夏的声音陡然转冷,“这分明是射向改革者背后的一支毒箭!是有人企图利用组织的公信力,来打击报复,阻碍国家经济建设!”
轰——
张厂长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之前只是愤怒,而姜知夏这番话,直接把这封信的性质,从“经济纠纷”拔高到了“政治迫害”的层面。
两位调查员翻看材料的手,停住了。
如果按姜知夏的定性,写信的人,才是真正的反动派。
“好一张利嘴。”
许久,年长的调查员合上笔记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难怪能把美国人忽悠得掏钱。姜知夏同志,你的材料我们收下了。”
……
当天下午。
无线电元件厂的大喇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了张厂长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全体职工请注意,现在召开紧急广播大会。”
正在后勤仓库点货的孙科长,动作猛地一僵。
“最近,厂里有一股妖风!”
张厂长的声音在厂区上空回荡,带着金石之音,“有些同志,自己不思进取,看到别人为国家赚了外汇,就在背后搞小动作,写匿名信,泼脏水!”
孙科长手里的圆珠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嫉贤妒能!这是破坏生产!这是给国家的改革大业使绊子!”
“市纪委的同志已经明确表态:川棉厂的交易合法合规,是外贸战线的重大胜利!”
“至于那个躲在阴沟里写黑信的人……”
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森寒无比,“保卫科已经提取了信件上的笔迹和指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得多深,只要查出来,开除公职,移送法办!绝不姑息!”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科长只觉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提取指纹?
笔迹鉴定?
他写信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些!他以为只要寄出去,姜知夏就死定了,根本不会有人查写信的人!
完了。
他踢到的不是铁板。
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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