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清晨,大雪初霁。
四合院的枯枝上压着厚厚的白雪,偶尔落下几簇,发出“扑簌”的轻响。姜知夏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念念。
小丫头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小手死死攥着姜知夏的衣角,像是抓着海啸中唯一的浮木。昨晚回来后,念念发了低烧,嘴里一直说着胡话,喊着“妈妈别走”。
姜知夏伸手,轻轻抚平女儿眉间的褶皱。
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她的心像被钝刀子割开,血肉模糊。
她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把各路诸侯玩弄于股掌,可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妈妈……”念念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
“妈妈在。”
姜知夏低下头,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姜知夏抽出手,把被角掖好,起身出门。
院子里,苏清淮立在廊下,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见她出来,他掐灭了指尖的烟,递过来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英文报纸。
《华尔街日报》财经版头条。
标题只有一行黑体大字:**《猛虎基金中国区负责人涉嫌商业欺诈,正接受内部调查》**。
配图是一张抓拍。李博文被两名保安架着胳膊,强行拖出写字楼。往日里那个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华尔街精英,此刻领带歪斜,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狼狈。
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猛虎基金动作很快。”苏清淮声音沙哑,“为了切割风险,他们不仅开除了李博文,还对他提起了民事诉讼,索赔金额高达两千万美元。”
两千万美元。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把牢底坐穿的天文数字。
“他在美国的资产已经全部冻结,信用卡停用,房子被银行收回。”苏清淮顿了顿,“听说他被赶出来的时候,身上连打车的钱都没有,最后是步行离开曼哈顿的。”
姜知夏接过报纸,目光在那个狼狈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
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不够。”
她把报纸折好,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李博文那张惊恐的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给那家媒体再发一份通稿。”姜知夏看着跳动的火苗,“把他这几年在国内干的那些脏事,还有这次绑架儿童的细节,全部捅出去。我要让整个华人圈,乃至整个金融圈,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苏清淮一怔:“他已经完了,这还有必要吗?”
“有。”
姜知夏转过身,背对着火光,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苍白。
“我要让他这辈子,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是洗盘子还是扫厕所,只要有人认出这张脸,就会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我要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这就是动我女儿的代价。”
风吹过回廊,卷起地上的雪沫。苏清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她不是在报复,她是在立碑。用李博文的血肉,立一块“生人勿近”的警示碑。
“明白了。”苏清淮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等念念烧退了。”
姜知夏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上海那边怎么样?”
“疯了。”
苏清淮吐出两个字。
“自从凤凰股份那个案子判下来,再加上证监会成立的消息,市场情绪不但没冷下来,反而更热了。所有人都觉得,有了国家背书,股市就是捡钱的地方。”
“上证指数昨天已经冲破了1300点,还在往上涨。”
姜知夏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们以为赶走了狼,草原就太平了?殊不知,更贪婪的,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鬼。”
她抬头望向南方,仿佛能看到黄浦江畔那股即将冲破堤岸的狂热浪潮。
“准备一下。”姜知夏转身回屋,“这次回去,我们不坐轿子。”
“我们,做那个抬棺材的人。”
……
三天后,上海。
姜知夏推开君合律所大门的时候,里面正吵翻了天。
“买!必须买!现在不买就是傻子!”
杨百万踩在椅子上,手里挥舞着一张K线图,脸红脖子粗,“真空电子都涨到两千多了!延中实业也翻倍了!这行情,闭着眼都能赚钱!”
陈明在旁边也是一脸亢奋:“嫂子不在,咱们自己先投点?我把海南那边的回款调一部分过来?”
只有林展博坐在角落里,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
“都在干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杨百万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爬下去,咧嘴傻笑:“嫂……嫂子,你回来了?念念没事吧?”
姜知夏把手包递给苏清淮,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堆堆花花绿绿的股评报纸。
《冲刺1500点!》《黄金十年开启!》《砸锅卖铁买股票!》
每一个标题,都像是在给这锅滚烫的油里加水。
“你们也想冲进去?”
姜知夏靠在桌沿,抱着双臂,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杨百万挠挠头:“嫂子,这次真不一样。自从证监会成立,那些乱七八糟的庄家确实少了。现在是普涨,大家都赚钱,咱们手里握着那么多现金,放银行里发霉啊?”
“普涨?”
姜知夏拿起一支红笔,走到墙上的K线图前。
她在1992年5月的那个低点画了个圈,又在现在的位置画了个圈。
“半年时间,指数翻了三倍。”
“我想问问你们,这半年里,中国的经济增长了三倍吗?企业的利润翻了三倍吗?凤凰厂造自行车的速度快了三倍吗?”
三个问题,像三盆冷水,泼在众人头上。
杨百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有业绩支撑的上涨,就是击鼓传花。”
姜知夏把笔一扔,“现在市场上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价值,是情绪。是贪婪。”
“可是……”陈明还是有点不甘心,“现在势头这么猛,咱们做个短线也行啊?”
“短线?”
姜知夏笑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陈明,你记住了。”
“在雪崩发生前,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是在勇攀高峰。”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传我的话,清空手里所有的股票持仓。一股不留。”
“另外,通知财务,把所有能调动的流动资金全部归集。”
杨百万瞪大了眼睛:“嫂子,你要干什么?”
姜知夏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海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不赚最后一个铜板。”
“我要等这楼塌了,去废墟里,捡那些带血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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