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2月。
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但这寒意丝毫没能冷却外滩的空气。
上证指数突破1500点。
这已经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图腾,一个让全中国都为之癫狂的符号。
证券营业部门口,有人裹着军大衣排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队,只为开一个户。街边的馄饨摊上,大爷大妈们不再聊家长里短,张口闭口全是“金杯汽车”、“豫园商城”。
甚至连出租车司机,都在一边开车一边听广播里的股评,稍微有个利好消息,油门都踩得比平时狠。
这哪里是市场。
这是一场没有围墙的精神病院。
姜知夏坐在远方置业新装修好的办公室里,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只觉得冷。
桌上摆着一份刚刚出炉的内部参考文件。
那是她通过刘鸿儒的关系,拿到的一份关于全国宏观经济数据的简报。
通货膨胀率:两位数。
基建投资:严重过热。
银行违规拆借资金:万亿级别。
这些枯燥的数据在姜知夏眼里,就是一张张催命符。
国家印的钱,没有流向工厂,没有流向农田,而是全部像洪水一样涌进了股市和房地产。这个巨大的泡沫,已经被吹到了极限,薄得只要一根针,就能戳破。
“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撞开。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闯了进来。
“姜总!姜大美女!你这可是挡人财路啊!”
来人叫钱大钧,外号“钱大胆”,是上海滩这半年新冒出来的地产大亨,也是姜知夏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之一。
他手里拿着一份退股协议,拍在姜知夏桌上。
“我在浦东那块地刚拿下来,正准备盖楼卖期房,你现在要把之前的投资撤走?你知不知道现在上海的房子多好卖?只要图纸画出来,一晚上就能被抢光!”
钱大钧唾沫横飞,满脸涨红,“你这是跟钱过不去!”
姜知夏没看那份协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钱总,你那个楼盘,资金主要靠银行贷款吧?”
“做生意谁不贷款?这叫杠杆!懂不懂?”钱大钧一脸不屑。
“那你知不知道,银行的银根马上就要收紧了?”
姜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关于进一步加强金融宏观调控的意见》。
“这是前奏。”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国家不会允许这种无序的疯狂继续下去。最多三个月,在这个市场上乱跑的热钱,会被强制抽回去。”
“到时候,你的楼盖到一半,银行断贷,施工队停工,那些买了期房的业主来退房……”
姜知夏抬眼,看着钱大钧。
“钱总,你那条大金链子,够赔违约金吗?”
钱大钧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姜知夏,你也太杞人忧天了!现在是什么形势?那是大干快上!国家要发展,怎么可能自己踩刹车?”
他抓起协议,撕得粉碎。
“行!你要撤资是吧?我给你!但我把话撂这儿,过了这个村,以后你求着给我送钱,老子都不一定要!”
说完,他摔门而去。
姜知夏看着满地的碎纸屑,没有任何表情。
“把他的股份折算成现金,打给他。”她按下桌上的通话键,吩咐财务,“另外,通知法务部,跟他签一份免责声明,以后他的项目出任何问题,与远方置业无关。”
挂断电话,姜知夏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钱大钧的那辆黑色大奔正呼啸着冲上街道,像一只失控的野兽。
“嫂子。”
身后传来杨百万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交割单,脸色有些发白。
“都卖了?”姜知夏没回头。
“卖了。全部清仓。”杨百万咽了口唾沫,“刚才我去交易所销户,那个经理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样。他说现在正是主升浪,我这时候跑,就是把金饭碗扔了。”
“心疼吗?”
“疼!”杨百万捂着胸口,实话实说,“看着那K线还在往上窜,我这心都在滴血。嫂子,咱们……真的不再等等?”
姜知夏转过身。
正午的阳光刺眼,却照不透她眼底的深邃。
“老杨,你见过涨潮吗?”
杨百万茫然摇头。
“潮水来的时候,铺天盖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乘风破浪。但潮水退去的时候,你会发现,沙滩上留下的,全是尸体。”
她指了指外面那座躁动的城市。
“现在,所有人都上了那辆失控的列车,车门已经焊死,油门踩到底,还在往里加煤。”
“他们在狂欢,在唱歌,在庆祝即将到达的天堂。”
“而我们。”
姜知夏走回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我们站在站台上,等着听那声撞击的巨响。”
1993年2月16日。
上证指数创下1558.95点的历史新高。
整个上海滩陷入了最后的癫狂。
君合律所的会议室里,姜知夏召开了全体高层会议。
“从今天起,公司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她穿着一身肃杀的黑色套装,没有化妆,脸色冷峻得像是一块铁板。
“停止一切新的投资项目。回笼所有外债。账面上必须保留至少三千万的现金流。”
“可是姜总,我们刚看中的那几块地皮……”陈明急了。
“放弃。”姜知夏打断他,“不仅放弃,把手里现有的两个在建项目,哪怕打折,也要在两周内转手卖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就是在割肉啊!
“执行。”
姜知夏没有解释,只扔下这两个字。
会议结束后,陆清淮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陆清淮关上门,低声问。
姜知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是风声。是直觉。”
“那种……大厦将倾之前的吱呀声,太刺耳了,吵得我睡不着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清淮。
“这是什么?”
“两张去海南的机票。”姜知夏看着他,“送念念和王姨去那边住一段时间。那边的别墅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你呢?”
“我得留在这里。”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风暴要来了。我要亲眼看着它是怎么把这一切推倒重来的。”
“然后,在废墟上,建起真正的帝国。”
----------------------------------------